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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在旁听见“世子”
二字,心头一阵剧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垂头继续研墨。
她想起三月初八那日,赵珩在王府密室中对她说的话——“凤辣子迟早落到本王手里。”
如今他果然开始向奶奶下手了。
她该不该提醒奶奶?
可是她若开口,奶奶必定追问她为何知道——而那根赤金簪子还插在她的妆奁最底层。
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咬紧了唇继续研墨,指节捏得发白。
凤姐理了理衣饰,往荣禧堂东书房去了。
她今日穿的是家常见客的打扮——上身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下系一条洋绿绫子百褶裙,外罩石青色缂丝银鼠褂,头上斜插两根赤金扁簪,耳坠碧玉环,通身上下是她的惯常风格:奢侈、张扬、不收敛一丝锋芒。
这身打扮是她刻意选择的——不是女为悦己者容,而是披挂上阵的铠甲。
对方是世子,她若穿得寒素便是失礼,但她也不能穿得过分秾艳让他产生误解,于是选了最正的红色——这是当家奶奶见客的正装,不是私室里穿给男人看的衣裳。
她在跨进书房门槛之前,先回头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跟在她身后一并进了书房,垂手立在她椅后不远处的角落里。
荣禧堂东书房宽敞明亮,四壁皆是书橱,满架经史子集。
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公文。
凤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脊背挺直,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案面,将方才说话时翻卷的袖口轻轻抚平,姿态端方,面色从容。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之孝家的打起帘子,赵珩含笑跨进了书房。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团花锦袍,外罩银灰羽缎大氅,腰间碧玉带束得整整齐齐,和田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轻浮之气,倒像是个正经来办差的文雅公子。
他进门前目光在室内一扫——敞开的窗户、廊下站着的丫鬟、凤姐身后不远处的平儿——将这些布防尽收眼底,心中已了然凤姐的用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拱手施礼,语气温润得体:“本王来得唐突,还望二奶奶海涵。
因省亲大典中王府需与荣府配合若干仪程,父王特意叮嘱本王亲来商议,不敢怠慢。”
凤姐起身福了一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调是标准的当家奶奶待客口吻,不冷也不热:“珩二爷太客气了。
二爷亲自来,是给荣国府面子。
请坐。
上茶。”
她说到“请坐”
时,手势精准地指向书案对面下首的太师椅,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紫檀大书案,中间铺满了公文账簿和笔墨纸砚——这是一道无形的防线。
丫鬟端了茶上来,赵珩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平儿一眼。
平儿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赵珩将茶盏搁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凤姐面前,开始逐条讨论省亲仪程中与王府相关的礼节细节——王府派多少人参加仪仗、世子在典礼中的站位次序、王爷与元妃的相互礼数——件件桩桩都是实实在在的公事。
他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一本正经,俨然只是在办差。
凤姐一一回应,对答如流,将荣国府的筹备情况和边界条件摆得清清楚楚。
两人隔案对坐,你来我往地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好几处存有分歧的仪程细节逐一敲定,气氛竟是出乎意料地正经平和。
廊下的小丫头们听着里面不紧不慢的对答声,都觉得这位珩二爷确实是来谈正事的,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几个原本绷紧了神经的婆子也渐渐放松下来,斜靠着廊柱低声说起了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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