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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公冶华月说:“你知道我不怎么出寿春园,外面也是一次都没有去过的。
离开芙蓉城,对我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不止新得可怕,有人对我说,外面太危险了。
所以就一直没出去过,总觉得很远很远,慢慢的还有些害怕,那样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很危险。”
顿了顿又笑道:“我妈妈这样对我说。”
何在真听了,问道:“怎么会?”
公冶华月忽然笑了,说道:“我妈妈疯了的时候说的。
她把我关在红豆小馆里,不肯再让我去学堂读书。
那个时候我预备着到外面的学校上课,也许去上海,也许去香港,父亲说送我去外国人办的学校,那是很好的。
回这边看我母亲,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好了,父亲说妈妈只是身体不舒服。
我住了几天要走,母亲抱着我哭,叫我不要死,牢牢地抱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
我才知道别人说我母亲疯了是真的,就留下来陪她。”
顿了顿,公冶华月又道:“但谁也不能长久地陪着谁,连夫妻、兄弟这些亲得不能再亲的人都是要分开的。
只要是待在身边,说了一句话、做了件事,都会产生误会,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父亲来接我去上课,母亲不给,我不愿跟着父亲了,他就把我锁到这儿。
隔着很远,我听见他在责骂母亲。
有一次,我想从这里出去,去看看妈妈,跳到湖里,却爬不上岸,是弄晴看见叫了人把我救上去的。
醒来,我睡在母亲的房间里,她流着泪悄悄地哭。
我在心里发誓,我真的不出去,只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可是父亲仍抢着抱走我锁到水榭里,叫了佣人看着我。
“他同母亲争吵,要看母亲流泪,似乎这样才痛快,才可以抚平他的心。
他这样以母亲的痛苦为乐,似乎母亲在他的怀里掉眼泪是他最快乐的事。”
公冶华月突然笑了,说道:“他也不出门,整日待在寿春园里守着母亲,专侯她哭。
可母亲撑不住了,得了一场大病就死了。
我倒觉得真好,母亲终于不用在她想杀死的人的怀里哭泣。”
她又问何在真:“在真,你说,我母亲走的时候会是快乐的吗?”
她直说下去,使她的人生的幸福结束的那段记忆说不完似的。
可是她一口气说完了,完了便不再继续,说出来便不再痛苦似的,她只问她的母亲。
这不是事情的全貌,却是她独自一人承受且拥有的记忆。
许久,何在真低低“嗯”
了一声。
公冶华月微微俯身侧到何在真面前,曲着手指给她擦眼泪,笑道:“我真不好,倒叫你哭了。
——别哭了,谢谢你来陪我。”
四处无声,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即使不远处有人,即使寿春园外也有人,甚至在另一边的地球上,这会儿是白天;在南半球,这会儿是秋冬季节,也不知多少人晒着太阳聊天儿。
但在此时此刻此地,便是她们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是前世约好了今生在这一处相聚有约,不管走得再曲折,也要在某个点在这里汇合,在这寒凉的宇宙中依偎着彼此的温度。
——是微小的暖和,如佛殿上的一豆青铜缠枝纹的幽灯,是中国几千年里流淌的温度,是才子士人之外的女子的相逢,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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