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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忽然近了些,仿佛就在屋顶滚动。
婆婆伸出手,将桌上那只温热的瓷杯,慢慢握在了掌心。
她恍然想起儿子第一次领到工资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他兴冲冲地回家,把一叠带着汗味的钱塞进她手里,咧着嘴笑,眼睛透亮:“妈,以后我来养家!”
她紧紧握着杯壁,感受着热水传来的温度,终不及那双手掌的宽厚温热。
“王女士?”
李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签了吧,签了,大家就都安心了。
你看孩子也等着呢。”
他说得没错,只要签了字,学校安心了,麻烦解决了,某些部门安心了,耳根清静了,或许连她自己,也能安心了,从这日复一日的奔波和冷眼中,得到一丝喘息。
皆大欢喜。
可每当这个念头占据上风,那张笑容明亮的脸就会猛地撞进脑海,紧接着,又是一个人躺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冰冷、僵硬、无人问津的样子。
如何安心?
他们甚至不让她看最后一眼。
凭什么?
一个要养家的孩子,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操作不慎,死了。
她不信。
可她的不信,在这个坚固而沉默的世界面前,太轻了。
他们用一张纸、一个“操作不慎”
,就盖棺定论,就把他像个错误一样匆匆抹去,连一点真实的痕迹都要掩藏。
她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她,比任何贫穷、任何疾病都更让她疼痛。
那笔钱,她不是不想拿,而是不能这样拿;有些账,可以缓,但不能糊;有些真相,可以被掩埋,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总要有人记得去挖。
这不是钱能填补的漏洞,不是算了就能揭过的篇章。
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终于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密集的雨声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响起来,逐渐淹没屋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婆婆将笔放回了桌上。
“这字,”
她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竟奇异地清晰起来。
“我们签不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一沓厚厚的纸张被人挥洒一地,湿冷的风裹挟着雨点,猛地灌进这间屋子,吹得炉火明灭不定。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带上。
有人咒骂着,摔门而去,也有人守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抱团取暖,在风暴的间隙,暂获安然。
城市渐渐沉入睡眠,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一边,是活下去的现实;另一边,是不容玷污的本能。
夜还很长。
而天,终究会亮。
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新的一天,都会带着它始终不变的明亮,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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