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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很粗,很老,比秦淮河边上的柳树还要粗。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张开的、没有手指的手。
冯七站在槐树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些枝丫。
四十年前的春天,赵珩在这棵槐树下站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他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刚长出来的嫩芽,对冯七说:“南京的春天,比京城早一个月。”
那是洪武元年的事。
赵珩在南京只住了一年多,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住过的地方,站过的树下,看过的天空,都还在。
槐树还在,天空还在,秦淮河还在。
只有他不在了。
冯七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把木匣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
树根很粗,很硬,像一条条蛇从地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他摸着那些树根,觉得它们像是这个城市的血管。
血液从这里流出去,流到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子,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然后流回来,流回这棵树的根部,流回地底下,流回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抱起木匣,走出了道观。
洪武三十五年——不,现在是建文四年,还是永乐元年?冯七已经分不清了。
年号换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习惯新皇的年号,新皇已经被推翻了。
燕王朱棣攻入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
有人说是烧死了,有人说是跑掉了,有人说他出了家,当了和尚。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建文四年六月,燕王入京。
帝不知所踪。”
“与前朝崇文皇帝自焚事,何其相似。”
“历史重复自己,人亦重复自己。”
“奴才不想重复。
奴才只想记住。”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
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还要写多久?写到写不动的那一天。
他在心里说。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但总会来的。
在那之前,他要一直写。
永乐元年,冯七搬到了南京城外的一座小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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