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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下来,队伍里的女人,何青禾渐渐都认得了。
认人这件事,不是靠问名字。
名字有时候轻飘飘的,像缝在衣角上的一块小布,风一吹就翻过去,看不清。
真正叫人记住的,是活计里露出来的手,是吃饭时的眼神,是夜里翻身时压下去的一声叹,是遇到重担时脚往前挪,还是往后缩。
张嫂子手脚最快,洗一盆布,别人还没把水打满,她已经拧干半盆。
她嘴也快,骂人像切萝卜,一刀一刀,脆得很,可谁夜里发热,她又是第一个摸黑去烧水的。
吴家妹子年纪小,胆子也小,见了血就白脸,却偏偏最会缝伤口边上的布带,手指细,穿针稳,缝出来的结不硌人。
还有陈大娘,腰弯得厉害,背上像背着半辈子的土,可搬东西时总爱抢在前头,抢不过年轻的,就在旁边瞪眼,说自己还没老到不中用。
这些女人脾性各样。
有的嘴硬,有的心软,有的爱哭,有的爱笑。
有的夜里想家,躲到草垛后头擦眼睛,白天照样扛着筐往前走。
有的没事就念叨男人、孩子、老娘,念叨得叫人耳朵起茧,可一听前头要送东西,跑得比谁都快。
可她们又有一条是一样的。
活来了,往上凑。
重的抢着扛,脏的抢着洗,伤员吐得满身都是,也没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倒不是谁拿鞭子抽着她们,也不是谁明着逼她们。
她们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吃了队伍里的饭,穿了队伍发的布,走在这条路上,就得卖力气。
谁要是落在人后头,哪怕旁人不说,自己也先觉得脸上挂不住。
何青禾也这样。
她从小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
娘说,手脚不勤快的女娃,到了哪儿都叫人嫌。
吃人家的饭,就得干人家的活。
哪怕后来她知道这队伍里没人把她当买来的丫头,也没人说她少干一点就不配吃饭,可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规矩,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重筐放在那里,她下意识就去抬;脏布堆在那里,她下意识就去洗。
好像只要慢一步,身后就会响起娘的咳嗽声。
所以她最看不惯偷懒的人。
偏偏这一摊女人里,就有一个不一样。
那女人姓什么,何青禾起先不知道。
大家都叫她孙寡妇。
叫得久了,好像她原本就不该有自己的名字,只剩下这么一个身份,像一块粗糙的木牌挂在脖子上。
她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窄,脸有点长,眼角早早起了细纹。
她男人死了,死法没人细说,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抓去做丁夫没回来,也有人说死在逃荒路上。
话传了几道,真相就像掉进浑水里的针,看着水面乱晃,却再也摸不准。
她有个娃,没带在身边,寄在老远的娘家。
何青禾只听过这么几句。
再多,就没人讲了。
队伍里谁身上没有几截断掉的旧事?旧事太多,讲起来费火,也费心。
孙寡妇是后来补进这一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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