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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会的茶楼在东市最里头那条街,背靠着织布坊。
一年四季飘着染料和老茶叶的气味,混在一处腥中带涩不大好闻。
可在这条街做了几年生意的人,早就不在意这味道了。
汇香行会每逢初一十五在这里议事。
桌上摆的是陈年碎茶末,茶汤里浮着细末,颜色暗绿,喝着发苦。
席位按资历排,老字号的掌事坐前头,新开的小坊主往后靠。
有时候连椅子都没有,只能站在后头。
绣不依开张已经两个多月了。
沈清绣不是不知道,她早晚要进那道门。
她没等行会来叫主动登了门,还提前备了一份礼——两匹草木染的棉布料子。
颜色做的是深靛蓝和茜草红,料子是常见规格,颜色却染得扎实不掉色。
用来送礼不显得贵重也不显得敷衍。
分寸拿捏得正好。
茶楼里坐着七八个人。
几个是东市老绣坊的掌事,头发梳得光溜,衣裳穿得体面。
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讲究——有人皮笑肉不笑,有人懒懒低下头,有人目不斜视,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还有一个端着茶盏,用杯沿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对眼睛,打量她一眼便很快移开。
领头坐着的叫雷掌柜,在东市开了二十年绣坊。
圆脸,两撇短须,手里转着一串棕黄核桃,转得极慢。
每转一下都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压力,像是在提醒对面坐着的人:不用急,我这里有的是时间。
“沈姑娘。”
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久仰久仰。
坐。”
茶是早备好的,搁在她面前——昨日的旧茶,凉透了,杯沿一圈浅褐茶渍。
这盏茶搁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句话——你的分量,配这盏旧茶。
她坐下,端起那盏旧茶喝了一口没有表示。
她喝得很自然,像是没尝出凉,也没尝出那点轻慢。
“姑娘头一回来议事,规矩该说的说一说。”
雷掌柜把核桃转了半圈,冲身边的账房说,“把那份条陈念一念。”
账房是个年轻人,长着一张格外正经的脸。
大约是为了衬托他手里那份正经条陈。
他捧着那册抄写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念起来。
念了足有小半柱香。
念的时候,茶楼里其他几个人,有的喝茶,有的转核桃,有的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一副“这些我都背熟了、只是要过一遍场面”
的神情。
条陈里大抵说了这样几件事:新开绣坊须向行会缴纳“护市银”
;定价须报备行会;所接大单须先给行会掌柜过目;绣样新式须登记在案,不得与行会成员的绣样重复——林林总总,整整二十一条。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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