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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不敢看观音间章（第1页）

很多年前，沈凌问符灵。

“丹修、药修皆可救人，你怎么偏偏修了耗神损寿的符道？你既重效，为何选了最伤身的一条路？”

因为符灵走过最荒芜的人间。

符灵原本没有名字，只是某个城脚下的小乞丐。

众生皆苦。

他见过太多太多人撑不过那半柱香。

可是符不用等，不用仰仗珍贵的药材，不用看对方是否能承受，他需要的也不是医死人肉白骨的法子。

符灵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是冻死病死，更多的人，需要的可能只是白雪里一张暖身符。

差点被拐走的时候，也会需要一张符抵抗。

哪怕自己一无所有，以手为笔，血为朱砂，也能救人。

所以，他叫符灵。

符是救人之法，灵是期盼，是救人之心。

青州的雪会杀人。

符灵偷过东西。

符灵那年大概四五岁，他饿极了，偷东西之前已经做好了被揍的准备，他偷了一个蒸笼里最小的素包子，被老板娘发现了。

符灵没跑，老板娘大概是外地人，嚷嚷着符灵听不懂的方言，指着他的鼻子，最后往他蔫吧吧的怀里塞了两个肉的。

热腾腾的，热气熏的他拿不稳，眼发酸。

对那时的符灵而言，这两个包子就跟他头上的冬阳一样，又大又圆又亮。

符灵只记得从小自己就在街上了，没人告诉他该去哪，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没人告诉他他是谁。

最常出现的念头就是，要是自己有钱就好了，只要有一点点就好了，他就买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前面那个很瘦很瘦的小丫头。

但不是这样的。

世道不但不让别人活，也不让他活。

他饿了就去翻饭馆后面的桶，冷了就去破庙里缩着，顺便把发抖的狸猫塞进怀里，假装自己在暖一个小火炉。

吃完这个包子，符灵再也不偷东西了。

他很早就想去给人家做工，结果因为年纪太小人家不收，但是他观察到，那家新来的木匠铺，后巷会扔些废木料，他跟条哈巴狗似的一股脑都捡回来，用小刀一点点雕刻出他以为的幸福的形状。

师父是一把破刀，木案是一座破庙。

符灵小小年纪，没什么认知，可他也能发现，他的手格外的巧。

他长大后，有人惊叹他的木工手艺，是哪位名师教出来的。

符灵终于有了获得一点点钱的本事，又多了一个理由继续爱这个人间。

符灵很喜欢木头在他手里一点点成型的感觉，他最喜欢“灵”

这个字，认为万物皆有灵，就譬如他信一张符纸在被画上符文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灵；他信一支笔在写出好字之后会高兴；他信一棵苗在春天发芽是在醒来。

凋零也是灵，分别也是灵，而木头自然也有呼吸，有温度，有属于它自己的灵。

他有幸让木头的灵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很开心。

符灵雕的最成功的一个，是一只小木羊，他把木小羊的生辰当成自己的生辰，那小羊是他的宝贝，每天回来都要看一眼。

后来小羊被另一个小乞丐偷拿走了，符灵没有追，他想，可能那位弟弟也喜欢羊。

他后来刻了一个新的，想问问那个小乞丐对原来的那只木羊好不好，问他你还要不要别的木雕，可小乞丐一见到他，转身就跑。

再后来，也是在这个冬天，符灵第三次见到小乞丐，是一具肚子扁扁的尸体，小小的，蜷缩的。

符灵把他埋得很浅，因为他自己也快没力气了。

有一个腿脚不太好的老乞丐，跟符灵抢过一块混着口水的剩骨头，但他神志不清的时候，经常把符灵认成他的孙子，偶尔也有神智清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