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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去街市上走了走。
虽然距汴梁主城区还有40里,朱仙镇的夜市也热闹非凡,满街都是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卖糖人的、卖馉饳的、卖花灯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勾栏瓦舍里传出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酒楼茶肆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苏轼看得眼花缭乱。
他拉了拉苏辙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子由,你看这些人,和我们眉山人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苏轼望着灯火阑珊处那些锦衣华服的人群,“就是觉得,他们好像活得更……热闹。”
“热闹不一定好。”
苏辙说。
“也不一定不好。”
苏轼笑了,“我们既然来了,就要融入这份热闹,然后——让这份热闹里,也有我们的一份声音。”
苏辙看着哥哥,发现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被点燃了的光芒。
回到客栈后,苏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汴梁的灯火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烁,那些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景象,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他索性不睡了。
他点亮油灯,从行囊里翻出父亲的那本《正统论》抄本,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嘉祐元年冬,与父亲子由同出蜀。
道经剑门、汉中、秦岭,跋涉月余,始至京师。
江山之险,至今日始信。
然吾志如江水,虽曲折百转,终归大海。
此行不负初心。”
写完之后,他吹灭灯火,披上外衣走到客栈的院子里。
汴京冬天的夜晚很冷。
呼出的气在月光下化作一团白雾,飘飘悠悠地散去。
远处的更楼上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苏轼仰起头,看见一弯冷月挂在城楼檐角上,清光凛冽。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在纱縠行老宅的院子里,他做了一梦,梦见自己站在岷江边,江水滔滔,浪花飞溅。
有个声音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现在他回答了。
我要到京城来。
我要读书,要考试,要做官,要做事。
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然后——
然后我要回家。
回眉山。
回纱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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