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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第10页）

除了灯，还有百戏杂陈。

杂耍艺人喷吐着火焰，那火焰从他口中喷出，像一条火龙，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惊叹的脸。

顶缸的壮汉，一个沉重的大缸在他头顶、指尖、脚尖轻盈地旋转跳跃，仿佛没有重量。

还有演傀儡戏的，那些栩栩如生的木偶在艺人的操纵下，或打斗、或恋爱、或诙谐逗趣，演的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

远处传来阵阵丝竹管弦之声，那是教坊的乐工在演奏，乐曲悠扬，融入这喧闹的夜里，成了所有声音的背景。

各种小吃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烤肉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撒上一把孜然，香气四溢，刺激着每一个行人的味蕾。

汤圆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盛一碗出来，咬一口，黑芝麻馅儿缓缓流出，甜糯滚烫。

还有那新出锅的油炸果子，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满口都是面香。

苏轼置身于这汹涌的人潮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都是光影，都是气味。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水珠，汇入了无边的海洋。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那么地猛烈，又那么地清晰。

半年前，他踏入汴京城门时，心中一闪而过的那句诗，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旋律，而是完整地，清晰地，像一记钟鸣，在他内心深处轰然作响——

“万人如海一身藏。”

是啊，这里万人空巷，灯火如昼，是人间最极致的繁华。

可是，就在这万万人之中，在这滔天的声浪里，他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个人的荣辱、一时的得失，放在这茫茫人海里，放在这浩瀚天地间，又算得了什么？

这种“藏”

，不是逃避，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融入。

就像一滴水藏入大海，便拥有了整个海洋的力量。

他把自己的抱负、才华、激情，全部藏入了这片人海，藏入了这个时代。

他望着眼前欢腾的人群，望着这万千灯火，忽然间，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座城市，汴京，这个庞大帝国的都城，这个汇集了天下英才的舞台，将成为他苏轼人生的第一个舞台。

他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外来的访客。

他即将是这里的一员，即将在这里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在那如海的人潮和无边的灯火中，年轻的苏轼微微扬起了嘴角。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呆呆地看着傀儡戏的苏辙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力量。

“子由，我们回去读书吧。”

苏辙回过神来，看了兄长一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更亮了，也更沉静了。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兄弟二人并肩，逆着欢腾的人潮，向着那座清幽古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喧嚣声也渐渐褪去。

但他们知道，前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