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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顾言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窄窄的,但走得通。
她从小就爱读书。
巷口私塾的老夫子见她捧着捡来的旧书翻来覆去地看,便偷偷塞了半套《四书》给她,又匀出每日散学后的半个时辰教她识文断字。
那些年她躲在柴房后头默诵文章,墨是锅底灰调的,纸是包点心的粗草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藏着不甘心。
后面爹娘不让她多花功夫在学习上,顾言嘴上应着,柴房里那摞纸却从没烧过。
白天洗衣做饭,夜里等旁人都歇下了,她便就着灶膛最后一点余火的光,把白天默记的句子重新抄在裁好的草纸上。
有时候手上沾着猪油,翻页时洇出半透明的印子,她也不在意,吹干了再叠好,塞进瓦罐底下的夹层里。
这些年下来,那摞纸已经厚厚一沓了,字迹从起初的歪斜潦草,渐渐练出了清正的骨。
镇上偶尔有卖旧书的货郎路过,她便拿攒下的鸡蛋换几本残册回来,藏在柴堆深处,得空就翻一翻。
老夫子教过的她没忘,老夫子没来得及教的,她自己一字一句啃下来,实在解不通的,便趁去镇上赶集时绕到书铺门口,竖着耳朵听那些书生们切磋议论,偷偷记在心里。
后来世道又变了一变。
当今的陛下也是个女omega,登基头年就颁了国策,明明白白地写:omega可入官学,可赴科考,可入朝堂。
那纸诏书传到镇上那天,顾言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皂角沫子沾了满手。
隔壁妇人扯着嗓子喊她听,她没起身,低着头搓了几下,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全收了进去。
水盆里映着她的脸,风吹皱了,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滑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成亲前那天夜里,她没像往常那样抄书,而是把瓦罐底下那摞纸全掏出来,一份份整理好,又按年月依次读过一遍。
最后一张纸上她前几日才抄的,是书里一句话,墨迹还新鲜着:"
虽千万人,吾往矣。
"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瓦罐里,盖紧了盖子。
灶膛里余烬将熄,暖意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裹着魔芋豆腐淡淡的碱香。
顾言低头把沥干水的豆腐一块块码进陶盆里,指腹蹭过那弹滑的表面,心思却飘得远了。
她知道,成亲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能改变命运的,只有那些年灶火旁一字一句啃下来的文章,只有瓦罐底下那摞越攒越厚的纸,只有她心里从未熄灭的那点念想。
"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
顾言收回目光,把陶盆端到案板上盖好,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她没回0头,声音平平淡淡的。
谢蛮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没动。
她看见了顾言方才望着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那光跟灶火不一样,更清,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
她没追问,只轻轻"
嗯"
了一声。
夜里谢蛮先回屋歇下,两间屋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
谢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见灶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翻纸声,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她盯着漆黑的屋顶听了许久,忽然翻了个身,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翻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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