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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殿的军议往日里并不长,可今日南初在澄心院直等到巳时中,仍未见萧翀回来。
她便晓得,怕是又有什么“意外”
绊住了脚。
萧翀确然是有旁的事。
武将们从风华殿散去时,都瞧见了立在阶下一角的那位须发老者,和他一旁的青衫先生,那是公济社的王岱山,和他的弟子明书。
常赢引着两位进殿,王岱山步履不急不缓,隔门见到萧翀高坐台上,姿态舒展,一身玄色常服却不减威压,待他进门才从台上迎下来。
离近了,王岱山见这督军大人气色尚好,行动间也瞧不出明显受伤的痕迹。
他曾辗转向最先替他挡箭那名暗卫道谢,得知对方还在养伤,听闻那箭上有毒,料想萧翀中的箭矢也当如此。
可见萧翀这般奕奕神貌,不禁暗叹这年轻人倒真是有副好身板。
王岱山朝萧翀躬身长揖,郑重道:“督帅于危急之下救了老朽,老朽感激不已,特来道谢。”
顿了顿,话锋一转,“然督帅以千金之躯,挡匹夫之箭,老朽虽感佩,却也不免……心生惶恐。”
萧翀抬手虚扶,噙了三分玩笑道:“沙场之上,箭羽纷飞,本就不管谁是千金贵体。
救护陷入危难的同壕之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何须惶恐?”
耳闻萧翀轻拿轻放,将一场可能的政治裹挟或者表演,轻飘飘说成救战场兄弟,言辞间的拉拢试探直白到毫不掩饰。
王岱山坦然一笑道:“这正是让老朽惶恐之处。
老朽一恐恩重难偿,此老眊残躯,值不得督军舍命相护,老朽更是无以为报。
二恐立场尽失,老朽曾有‘三不’对督帅,今日督帅为老朽身染箭疮,若老朽依然如故,难免有不义之嫌,若一改故辙,则有违本心。
三恐……”
王岱山忽而顿住,目光沉沉凝在萧翀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对视几息,才沉缓道:“三恐看不透督帅如海的心思。
若督帅欲以此举收揽民心,督帅仁政之下,老朽愿做桥梁。
若欲震慑朝廷,老朽念及督帅回护民生,亦非不可为护盾。
可若……还有旁的深远谋划,老朽恐自己这点浅薄眼界,误了督军大事。”
“哈哈哈。”
萧翀忽而放声大笑。
这个王岱山,倒是清流,也睿智得很。
萧翀早知他此番前来,绝非只是道谢,两人这一番剖白,俨然连演都不演了,明晃晃你来我往,短兵相接。
萧翀留了几分笑意在脸上,开口道:“本帅方才讲过,沙场上,护住最有价值的盟友,是本能。
是否是‘恩’,又是否要报,全凭王公自己主张。
至于王公‘三不’的立场,王公愿意坚持,自便即可。
不过我也想请王公多看看,眼下所谓‘西渚遗民’是在谁的治下吃饭,山河可改旗易帜,田垄却只认春种秋收。”
萧翀顿了下,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继续道:“至于你的‘三恐’,王公当知,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曾救过一人,那人当年选择‘报恩’的方式,是将一批淬火不足的箭矢送入我父军中。”
静默片刻,萧翀声音愈发地沉:“这世间最难测的,从不是刀兵,而是人心。
我今日相救,不在乎你愿不愿当桥梁,又愿不愿作盾牌,倘我真有所图……王公不妨想象一下栾城水脉,或引渠灌田,或决堤淹城,从来只有治水人择水道,岂有水道择人的道理?是以王公不必猜我,我非家父,王公且看我如何做便是。”
王岱山目光沉凝地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眼里虽锋芒灼灼,却也算坦坦荡荡。
良久,王岱山才收敛锐芒,转向身侧的明书。
明书将一只薄檀木匣捧过来,王岱山接过道:“此匣中,乃老朽的老师,昔年亲手所书的立身之道,老朽珍藏五十年,视为至宝。
今无以为报,愿赠予督帅,不知督帅是否赏光?”
萧翀一怔,未料这老先生竟送了这般谢礼,既是作为受恩者的答谢,亦是对他这个“冷酷”
征服者的训诫。
殿内忽而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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