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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瑶见她如此,一面只觉陌生,一面又心生怜惜,叹了口气,方絮絮道:“你如今也是跟着公主的女官,不说什么至尊至贵,也好歹是京中贵女里的独一份,你为着什么?为着他长得好些么?满天底下男子那么多,你若要寻个好看的,京中也不是没有,怎么偏偏是他江羡仪?旁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么?便是天塌下来,你两个也不能凑到一起去。”
柏越又木讷地点了点头,细声辩驳了一句:“没凑到一起。”
柏瑶看她一眼,她便别过眼去,心下空落落一片,看着萧萧竹林苍翠欲滴,到底还是颤巍巍张了口:“那孟殿青呢?他不也是好亲事么?你要门当户对,要金玉之家,要郎君有能耐,要家中都和睦,他不也样样都契合么?瑶儿,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我……”
她微微哽咽,有些说不下去,闭了闭眼,又顺口气,才缓声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能呢?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心,它那么坏、那么恼人,叫我都觉得我竟不大像我自己了。
常有人说我迂腐、清高,可我并不难过,反而时常得意于此。
我读书、写字、抚琴、练剑,不为装模作样,只为眼前天地宽,能叫我在里头施展拳脚,说到底,我读了几本书,就成了个极其自负的人,自认与众不同,自矜道德优越,自负见识广博。
“可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这样迂腐清高的性子,竟也与所有平俗的人一模一样,会在雨夜里徘徊,会看着鸿雁叹气,会想他身上的香气,会描摹他俊俏的眉眼……原来我也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柏越神色恹恹,她头一回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春心萌动的羞耻、自觉堕落的怀疑、无可奈何的颓唐和直抒胸臆的释然齐齐盘旋在心口,登时难为情起来。
柏瑶心下一滞,一时想起范子岕,只觉她二人同病相怜,一时又心疼柏越这些时日的挣扎,而这样的怜惜之中却还掺杂了一丝窃喜,她窃喜以这样两败俱伤的方式,探知到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的内心。
至亲的双生姐妹最懂彼此的难堪,也最懂彼此的软肋。
话已至此,她两个心里皆是一声苦笑,世人皆道双生子从来相似,谁知偏她们姐妹两个自小性情、喜好都有所不同。
然而此时此刻,在情之一字上,命运却在难以预料的时日里指向了相似的处境——她们不合时宜地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柏越自嘲一笑:“你说落子无悔,我虽犹疑许多回,却从来相信自己,可唯独在一事上后悔,我不该叫范子岕涉险……”
“又如何呢?”
柏瑶冷了脸色,“此事分明翻篇,你又要重新自怨自艾一回,翻来覆去懊恼过去么?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何必次次揽到自己身上?”
柏越嗫嚅道:“好,不说他。”
她默了一息,见柏瑶肃着张脸一言不发,又捏着几分小心问道:“那你和孟家的婚事如何?你虽说自己有法子,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大放心,孟殿青从来不曾见过你,想来也不至于非你不可,我这些时日偶然见过他两三回,瞧他倒也通情达理,是个君子脾性。
我便想着不如我亲自与他说上一回,若他应下,自然你好我好,若他实在顽固,我便逼他一通。”
“哟!
了不得!”
柏瑶一声惊叹,“竟是个官样儿了,以权压人,一身阳谋,你这是要赌一回同僚情谊不成?”
柏越见她故作乖张,才松了口气,笑道:“方才白赚了我的眼泪,叫我平白伤感一回,这会子嘴皮子便不饶人了!”
柏瑶也笑:“你那法子虽说在理,却实在闻所未闻,仿佛世间事只要掰开了扯碎了说上一回,便没什么办不成的!
只是我也有我的法子,眼见有些进展,可不能中途而废了,待我实在不成,再来求助你。”
柏瑶顾及着柏琼的脸面,虽生她的气,却到底没将那主意说出口来,只东拉西扯闲说几句,叫柏越只管放心,柏越本叫她不必大费周章,无奈柏瑶坚持,只得依了她。
姐妹两个又聊了一回,自然说到过些时日的水行望舒夜,柏瑶忆起初入京城繁华迷眼的欢乐,尚叹息一年时光转瞬,柏越却忧心忡忡,不知天家何时大厦倾倒。
柏瑶正津津有味絮叨她那轻如蝉翼的纱衣、缕彩透冰的头面,忽见竹径里绕出一个人影,却正是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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