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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看不太清脸,只看到一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埋着留置针,白色的胶布在灯光下反着光。
叶迟收回了视线。
等候区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几乎让人耳鸣。
她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床栏,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因为害怕,至少她不认为自己在害怕。
只是一种本能——当一个人躺在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床上时,总得抓住点什么。
叶迟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在手术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里稍微放松一下。
但她的身体比她更诚实——肩膀是绷着的,下颌是咬紧的,胃是缩着的,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着,像是做好了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御姿态。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小男孩哭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小男孩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尖锐的童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大概是被护士扎了针,或者被推进这里的氛围吓到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孩子不懂得掩饰,不懂得把恐惧折叠整齐,他只会用一种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方式把它喊出来——哭。
叶迟皱了一下眉。
那个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知道这很不讲道理——那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一个在手术室门口感到恐惧的、还没有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孩子。
她不应该对一个孩子感到烦躁,不应该对一个六岁的、正在经历她人生中第一次大冒险的小男孩有这样的情绪。
但她就是烦了。
不是烦那个孩子,是烦这整个世界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添乱。
是烦她已经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看诊、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剃光头、一个人躺在移动床上被推过一个又一个走廊——而她连安静地、不受打扰地面对这一切的权利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那样哭过。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那样哭。
小男孩的哭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像一列永远不会到站的火车,轰隆隆地从她的大脑上碾过去。
叶迟攥着床栏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从泛白变成了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来。
她闭上眼,想把自己从这片嘈杂中抽离出去。
但那个哭声无孔不入,从她的耳膜钻进去,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像一条滚烫的细线烧过她的每一寸意识。
一个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细而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她的声音隔着哭声传过来,不大,但清晰:“叶迟,现在开始给你注射麻药,会有一点疼,不用紧张。”
叶迟把手臂伸了过去。
麻药的针尖刺进皮肤,凉意沿着血管缓慢地上行,像一条冰冷的小蛇。
那种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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