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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织仪的脚踝在梭梭林里养了四天之后,肿胀消了大半。
埃文给她拆夹板的时候,用手指沿着腓骨下端又重新摸了一遍,那个让她倒抽冷气的痛点已经钝了——不是消失了,是从一枚钉子的尖锐变成了一块石头的沉闷。
埃文说骨裂的愈合需要时间,但不需要静止不动了。
可以走,不能跑。
不能跳。
不能从高处往下蹦。
张织仪说她在废土上从来不跑不跳不蹦,这三条禁令对她来说等于没有。
埃文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把拆下来的三根梭梭枝递给她,说留着,可以当柴。
她把梭梭枝塞进背包侧袋,和那块已经不热的石头放在一起。
他们在梭梭林里最后做的一件事是补充水源。
那个低洼地里的渗水坑还在,一夜之间又蓄满了半坑清水。
克劳斯用三个搪瓷缸轮流舀水灌进每个人的水壶里,灌满最后一壶的时候他蹲在坑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我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辫子了。
在柏林的时候我一直想留长发,每次留到肩膀就被我爸逼着去剪。
他说长头发的男人找不到工作。
现在没人管我了,但也没有镜子了。”
他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把一缕垂到鼻尖的金发吹开,“算了。
反正找到工作也没人发工资。”
出发前张织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梭梭林。
四天前她是被埃文和克劳斯扶着走进来的,右腿不能沾地,每跳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她是自己走出去的,虽然步幅比平时短,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
梭梭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芽苞在灰白的表皮下面鼓着,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春天。
她把这片梭梭林加进了心里的那个清单——不是克劳斯说的那个“做过的事”
清单,而是另一个更私人的、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清单。
能回来的地方。
他们在中午之前走出了沙地边缘,重新踏上了开阔的高原。
内蒙古高原在沙地西侧的地貌又一次变了——不是草原,不是沙地,是一片被风蚀和水流切割了千百万年的破碎台地。
地面是干硬的黄土,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板块,板块边缘翻起来,像一本被太阳烤焦的书的页码。
黄土板块之间是深达数米的冲沟,沟壁陡直,沟底铺着白色的盐碱结晶和偶尔几块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砂岩。
这里的风比草原上更大,因为台地上没有任何高于膝盖的植被,风从西北方向毫无阻碍地碾压过来,把黄土表面的细尘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层低矮的、持续不断的黄色雾霭。
能见度不高,但也不是沙尘暴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是那种能让你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但地平线一直在抖动、变形、像隔着一层不干净的水在看。
“风蚀地貌。”
张织仪站在台地边缘往下看,脚下的冲沟底部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河道两侧的黄土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像瓷器一样光滑。
“这种地方在旧世界是地质学学生的野外实习基地。
我们系有一门课专门来内蒙古看风蚀地貌——雅丹、土林、风蚀柱、风蚀蘑菇。
当时觉得这地方鸟不拉屎,来一趟要坐两天火车加一天汽车。
现在觉得,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
克劳斯在她旁边往下看,他的毛毯被风吹得在身后横向飘起来,像一面破旗。
“因为没有鸟拉屎,就没有鸟。”
她说,“没有鸟,就没有东西从天上袭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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