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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河卵石炉灶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松木柴,炉灶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世界地图——苏联时代的中亚和西伯利亚行政区划图,地图上的国境线是用红笔画的。
地图上被人用铅笔圈了好几个位置——贝加尔湖、赤塔、雅库茨克、还有几个她认不出来的小地方。
圈旁边用极小的俄文写了字。
埃文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
那些俄文不是地名,而是数字和简短描述:辐射值、水源情况、变异生物活动范围。
这张地图的前主人——也就是这个木屋的主人——在核爆后做了一件和谢尔盖一样的事:用地图记录废土的变化。
他把一个圈指给张织仪看。
那个圈标注的位置正好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安静林。
菌丝扩散中。
勿久留。”
他翻译完这几个字之后整个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木屋的主人警告过自己不要在这里久留,但木屋是他建的,劈柴是他砍的,墙上那张地图是他用好几年的观测数据一笔一划画的。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里。
也许是去了更安全的地方,也许是没能离开。
张织仪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开始在木屋里做系统性搜寻。
她在炉灶旁边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用桦树皮做的简易盒子,里面装着大概小半盒粗盐——盐粒大小不均匀,有的是黄豆大的晶体,有的是细如面粉的粉末,说明这些盐是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混在一起存着。
盐在废土上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不是用来调味的,是用来保存食物和消毒的。
她把盐盒盖好收进背包侧袋。
在木板床的下面,她拖出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套完整的地质勘探工具:一把地质锤(比埃文那把更大更重,木柄上刻着苏联地质部的标志)、一个铜制放大镜(镜片完好,边缘有一点铜绿)、一个帆布样品袋(里面还有几块已经干透的岩石样本,标签上用俄文写着采样地点和日期——采样日期是核爆前两年)。
她把地质锤递给埃文,他的旧地质锤柄已经快断了。
埃文接过去试了试重量,说了一声“苏联人造东西真他妈沉”
,然后把旧锤头拆下来装进新锤柄上,试了两下。
克劳斯在床板缝里找到了一包用油纸密封的火柴。
油纸是旧世界的军用防水包装,封口处还粘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橡胶密封胶。
他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的火柴梗还是干的,磷头完好无损。
在废土上,一包干火柴比一盒子弹更珍贵——子弹打完了就没了,但火柴能生火,火能烧水、取暖、驱兽、烧灼伤口。
他把火柴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
张织仪在墙角的一堆松针下面发现了一个小铁箱。
铁箱不大,和谢尔盖的笔记本差不多尺寸,箱体已经锈迹斑斑,但锁扣还是完整的。
她用力把锁扣撬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手工装订的皮面笔记本和几张折好的地图,笔记本封面用俄文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段——她认出那个日期段,核爆后第三年到第五年之间,正是谢尔盖停止记录的时期前后。
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俄文和手绘的地图、变异生物的解剖图、植物样本的素描。
笔记的风格和谢尔盖的日记一模一样——同一个时代的苏联知识分子,在各自的废墟上用各自的笔记录了同样的末日。
她把笔记本重新放回铁箱里,盖好盖子,把铁箱放在木屋正中央的桦木桌上。
不是带走,而是让下一拨路过这里的人能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它。
这些信息不应该被锁在墙角松针堆里——它们是另一个谢尔盖用生命最后几年留下的遗产。
天黑之后他们在木屋里生了火。
劈柴垛上那些长满菌丝的松木在炉灶里烧起来的样子很特别——菌丝在高温下先是发出极短暂的紫色荧光,然后迅速碳化成灰,松木芯里的松脂被点燃后发出明亮的橙黄色火焰和一股松脂特有的清香。
这是进入这片林子以来张织仪第一次闻到植物的气味。
松脂香弥漫在木屋里,把霉味和潮气全部挤了出去。
她把搪瓷缸放在炉灶上加热,往热水里捏了一小撮从桦树皮盒子里找到的粗盐。
盐粒在热水里融化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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