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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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第1页)

张织仪在睡梦中听到了鼾声。

不是克劳斯的——克劳斯的鼾声她太熟悉了,粗粝而不规律,每几声之间会穿插一句含糊的德语梦话,有时候是骂人,有时候是报地铁站名。

今晚他没打鼾。

他在渔具仓库角落里裹着从猎人木屋带出来的那条旧毯子,呼吸平稳而安静,安静到张织仪半夜醒了一次特意侧过头去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她听到的鼾声是从仓库外面传来的,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低沉、断续、带着喉咙深处软组织振动的湿响,间隔很长,每两次之间隔了至少七八秒。

她把枪从身边捡起来,轻轻推开仓库的木门,门轴是生锈的铁合页,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在凌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鼾声停了。

然后又重新响起,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

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

雾很薄,贴着冰面缓慢地往西岸方向漂移,在碎石滩边缘被湖岸的坡度抬起来,沿着渔村的废墟往上爬。

张织仪站在仓库门口,顺着鼾声的方向往湖岸边看。

一头体型巨大的深褐色动物正趴卧在碎石滩边缘,半截身体浸在湖水浅滩里,半截身体搁在岸上。

它的头是圆钝的,没有外耳廓,只有两个极小的耳孔贴在头颅两侧,鼻孔在晨雾中一开一合,每次呼气都吹起一小片碎石上的霜粉。

它的前鳍□□叉搭在胸前,指甲又长又弯,在晨光里泛着被湖水泡过的湿亮光泽。

淡水海豹。

贝加尔湖特有的物种,旧世界数量已经不多了,被苏联时代的渔民猎杀了上百年。

核爆后人类从湖岸消失,它们重新占领了碎石滩,把废弃的渔村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

它身后还有更多。

张织仪沿着湖岸线数过去,碎石滩上趴着至少十几头淡水海豹,大小不一,最大的几头和她在旧世界纪录片里看到的雄性体型相当,最小的几头还披着银灰色的胎毛,蜷缩在母海豹身旁睡得正沉。

它们在碎石滩上各自隔开一两米的距离,互不打扰,偶尔有某头海豹翻个身把鳍足甩到另一头身上,被打扰的那头也只是闷哼一声翻回去继续睡。

她数到第十四头的时候就不数了,不是数完了——碎石滩往更远的湖湾方向还有更多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靠在门框上,把枪竖在身侧,看着这群海豹在冰面边缘的浅滩上安然入睡,忽然想到如果小安还活着,他大概会为了看这群海豹而专程来一趟。

他小时候在哈尔滨动物园看过一次斑海豹,趴在玻璃幕墙上看了很久,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油印,回头对她说姐,海豹会做梦吗。

她说不知道,也许吧。

他说那它做梦会不会梦到鱼。

她说大概会。

他说那我也想做海豹,睡觉的时候梦到鱼,醒了就真的吃鱼。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更淡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把这个画面收进心里,和小安的其他记忆碎片放在一起。

那些碎片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声音已经不怎么能回忆起来了,他在哈尔滨家门口穿着校服的样子还清晰,但脸部的细节正在被时间慢慢磨损。

她没有刻意去留住那些细节,因为在废土上刻意留住的东西通常是最先消失的。

她只是定期把这些碎片拿出来翻一翻,像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相册,能看清多少算多少。

埃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

他站到她旁边,左肩靠在门框另一侧,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碎石滩上那群淡水海豹。

其中一头母海豹正在睡梦中用鳍足把幼崽往自己怀里搂,幼崽被搂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叫声不是旧世界纪录片里那种圆润的咕咕声,而是一种更像羊叫的尖细咩声。

母海豹没有睁眼,只是把鳍足收得更紧了一些。

“它们没有被#977改变。”

埃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那群海豹。

他说贝加尔湖的淡水海豹在旧世界是和人类接触最少的海洋哺乳动物之一,生活在湖心深处,偶尔才上浮到冰面上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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