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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服务站倒塌的加油站顶棚下面,看着远处月光在冰面上投射出一道极其漫长的银白色光带。
光带从湖岸一直延伸到湖心方向,在冰面裂缝处被切成几段错开的碎片,然后重新汇合。
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下闪了一下微光——不是远古巨虾的荧光,而是更小的、成群的、像水下萤火虫一样在深水中漂浮的光点。
淡水海豹群大概正在那片光点中间觅食。
张织仪推门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
埃文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手掌。
五根手指都在轻微发颤,和平时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埃利亚斯在敖德萨跟我分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不欠任何人的命。
你只欠你自己的’。
我花了很久去想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安慰。
后来发现不是。
他只是告诉我,我的内疚除了我自己之外对任何人没有用处。
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没法不内疚。”
“内疚是你能走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张织仪说着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如果你不内疚,你就不会离开法国,不会往东走到黑龙江,不会在渔棚里用大衣给我盖被子。
内疚不是缺点——它是你用来推动自己往前走的那台引擎。
只是这台引擎烧的不是柴油,是你自己。
等它把你推到柏林之后——你就可以让它停了。”
“如果停不了呢。”
“那就让柏林地堡替你停。”
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转身回了服务站。
埃文在外面又站了好一阵,直到月光被云层遮住才推门进来。
第二天清早,张织仪被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弄醒了。
不是火灾——是埃利亚斯在用服务站角落里找到的半袋面粉和湖岸边捡来的鸟蛋做早餐。
鸟蛋不大,壳是淡蓝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褐色斑点,大概是某种湖岸水鸟的蛋。
他把面粉用水调成糊,摊在酒精炉上烤成了几张极薄的饼,把鸟蛋打在饼上翻面烙熟。
饼的边缘有点焦了,但整体是金黄色的。
在废土上走了好几个月,张织仪已经忘了面粉是什么味道——不是忘了,是放弃了回忆。
当埃利亚斯把一张还烫手的薄饼递给她时,她用两只手接过来,指尖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
她咬了一口,蛋黄的油脂和面饼的焦香在口腔里混合,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克劳斯接过第二张饼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的饼屑也舔干净了。
离开服务站之前埃利亚斯把服务站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物资全部整理了一遍。
酒精炉的燃料还剩大半瓶,他分装成两小瓶,一瓶给埃文,一瓶自己留着。
野薄荷在服务站后面还有一大丛,他连根挖了几株用湿布包好放进医疗包外侧——他说野薄荷的薄荷脑成分可以缓解轻度恶心和头痛,在长途跋涉时偶尔能派上用场。
服务站柜台后面还有几盒苏联时代的火柴和半瓶煤油,克劳斯把煤油装进了他的备用油瓶里。
张织仪在柜台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本旧苏联公路地图册,地图比例尺很大,涵盖了从贝加尔湖到莫斯科的整条路线。
她把地图册递给埃文,埃文翻了好一阵,说这份地图比黑旗布防图和猎人木屋的手绘地图加起来都详细——上面标注了沿途的城镇、加油站、服务站和水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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