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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风景从巴伐利亚的教堂尖顶变成了下萨克森的红砖农舍。
天空越来越低,越来越灰。
空气里开始有一种咸的,湿的味道钻进车窗。
以前他走这么远的路,是1939年,坐火车去柏林开会。
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鲁格,两个警卫拎着行李走在前面,舒伯特睡在下铺。
现在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风衣,坐在一辆普通的轿车里,吃火腿三明治。
没有警卫,没有制服,没有军衔,就是两个人在开车。
他们在路上几乎不说话,中间停了几次,加油,上厕所,汉斯在加油站买了一杯可乐。
傍晚的时候到了汉堡,舒伯特的腿已经僵了,他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
汉斯看了他一眼。
“住一晚。
明天再走。”
他们在汉堡找了一家旅馆,不是最好的,但足够干净,床是软的。
汉斯点了晚饭送到房间,他不想在餐厅里被人看见,每次坐在公开场合,即使戴墨镜,也会有人把目光停在他脸上太久。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开了最后一百公里。
上午十点,他们到了库克斯港。
库克斯港是一个小小的北海渔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水,灰色的堤坝。
空气里有盐的味道。
海鸥在头顶叫,风很大。
汉斯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风直接灌进了他的大衣领子里,把他的衣服吹鼓了。
他闻到了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是海。
盐,碘,海藻,活着的鱼。
远处深水里翻涌的气息,比任何人类的历史都古老。
他们沿着堤坝走到了海边,汉斯站在沙滩的边缘,北海在他面前展开,灰色的,粗糙,无边无际。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
风很大,汉斯的金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他尽力去看,但他看不到一点对面陆地的影子,全是水。
“很大。”
汉斯说。
“1945年我说我想看海,那时候我以为海是终点,走到海边就不用再走了,原来海不是终点,后面还有更多的水。”
后来汉斯脱了鞋。
光着脚踩在湿冷的沙子上,海水漫过他的脚趾,他嘶了一声,很冷,触感很怪异,有点痒,但他没有退回来。
“你也脱。”
汉斯回头对舒伯特说。
舒伯特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脱了鞋。
两个人光着脚站在北海的边缘,汉斯往海里走了几步,他撸起裤腿,海水蔓延到他的膝盖。
他突然其实挺想脱了衣服下去游泳试试的。
但舒伯特的右腿在发抖,可能是冷水让他的旧伤隐隐作痛,汉斯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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