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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夏天
搬进海边房子的第一个夏天过得比预想中快。
海风把日子吹得又薄又透,每一天都像一片可以被阳光穿透的纸页,翻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声响,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本不算薄的书。
简逾白每天早上在窗前醒来看见海,晚上入睡前看见海,中间的时间被各种琐碎又安稳的事填满——给煤球添粮、给院里的银杏浇水、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看一会儿海再开始工作、吃饭、散步、等江欲燃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伸个懒腰说一句“今天刻完了”
。
江欲燃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给自己搭了一个新的工作台。
比店里的那个小一些,但位置好,窗外的光线能从侧面落进来把木料的纹路照得分明。
他开始刻新的东西了,不是订单,是自己想刻的——一块从海边捡回来的漂流木,被海水和砂石打磨得表面光滑,纹理里嵌着细小的贝壳碎屑。
他把那根木头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好几天,没有动刀,像在等它自己说出它想成为什么。
煤球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打盹,尾巴搭在桌腿上,偶尔被工作台移动时碰到的碎木屑扫到也不醒。
简逾白坐在另一边的书桌前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江欲燃低垂的侧脸。
他低头刻木头的时候跟以前一样专注,身体微微前倾,肩背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绷着,但跟几年前相比,那种专注里少了一层“要把这件事做好给别人看”
的劲儿,多了一层“我就是想把它做成这样”
的自在。
简逾白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回邮件了。
两个人各自在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落做着各自的事,煤球在中间趴着打盹,窗外有海风把院里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七月的一个傍晚,简逾白坐在院子里给那棵银杏系了一根防风绳。
夏日的海风偶尔会大起来,小树还在长,根系还不够深,他怕哪次大风把它吹歪了。
他在树干上绕了一圈软布,把绳子系在旁边的木架上,检查了一下松紧度。
江欲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用的剪刀,蹲到银杏旁边看了看树冠的走向:“长得挺好的。
入秋前再剪一次侧枝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剪?”
“看了几年了。”
江欲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在窗台上那几年我就看着它长。
它喜欢往南边倾斜,因为那边阳光多。
以后可以帮它调整一下朝向。”
简逾白蹲在系好的防风绳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院子里的银杏和蹲在旁边的江欲燃拍了一张——画面里,江欲燃正伸手调整着绳结的位置,手指在暮光里被染成暖金色,背景里院墙上的藤蔓已经爬到了半人高的位置,煤球在院门门槛上趴着,面朝院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海。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简逾白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出了那本旧相册。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了几页,翻到那张在伦敦桥上拍的照片——江欲燃靠在石栏杆上,背后是泰晤士河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水面。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从伦敦回来已经好几个月了,那张唱片还放在书桌抽屉里没开封。
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唱片,拆开封套看了看封面,然后把它放进了客厅角落那个旧唱机里——是搬来之后江欲燃从二手店淘的,一直没来得及用。
唱针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底噪,然后音符从扬声器里流出来,舒缓的爵士乐,小号的声音在房间里弥漫开,像傍晚的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时自带的那种调子。
江欲燃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循着音乐的方向看了简逾白一眼。
简逾白还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相册,唱片封套搁在手边。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和爵士乐柔软的旋律对视了一瞬,简逾白低头继续翻相册了。
江欲燃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打磨手里那块漂流木——木头已经被他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翅膀。
窗外的海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煤球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简逾白身边,盘在了他的膝盖和相册之间,尾巴搭在打开的页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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