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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怕你一时失言,再被众人挑出错处非议。”
苏姝见她长久沉默,又软声宽慰,伸手拿起绣篮里一枚绣着兰草的香包,递到苏见微手中,“这是我连夜给您绣的安神香包,里面放了淡沉香,赴宴之时随身带着,心绪也能平和些。
春日宴上安分守礼,不出半分差错,人人都夸赞您得体周全,岂不万事顺遂?”
苏见微接过绣着兰草的香包,指尖抚过细密柔软的绣线,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抚了抚苏姝的发顶,语声温软:“劳你费心特意为我绣制。”
二人又闲话片刻府中琐事,说起二房苏玥、三房苏瑶近日新裁的春衫,聊起老夫人近日偏爱的桂花糕点,日影缓缓西斜,落在雕花窗棂之上,拉出狭长柔和的光影。
苏姝尚要回自己院落抄写当日份例的《女诫》,便起身准备告辞。
“阿姊,我先回院了。”
她提起绣篮,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您别太过劳累,绣活不必赶工,春日宴前好生休养精神,莫熬坏了身子。”
“我晓得,你路上慢行。”
苏见微起身,一路将她送至回廊之下。
苏姝提着篮子的身影渐渐隐入花木深处,四下彻底安静下来,晚风穿庭,海棠花枝轻轻摇晃,落了几片粉白花瓣在青石阶上。
苏见微独自折返屋中,缓步走到宽大书案前,抬手,小心翼翼抽出那本压在厚厚典籍最底层的《药性赋》。
旧纸温软,页间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皆是她独处深宅岁岁年年,悄悄写下的真心意趣。
旁人视作无用闲书、旁门杂学,于她而言,却是这四方高墙里,唯一不被规矩捆绑、不被世俗定义、全然归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她指尖缓缓划过一行行字迹,脑中又想起前些日子青禾外出采买归来,悄悄同她说起的市井光景。
城南流民扎堆,连日暑热,不少孩童妇人染了热疾,无钱抓药,只能硬扛着病痛煎熬,更有贫苦人家,为偿还药铺欠款,被逼着变卖家中幼女抵债。
那时她听闻,心底揪紧,悄悄取出私库积攒的碎银,吩咐青禾分装草药,借城郊寺庙之手匿名布施,不敢留下半分苏家痕迹。
她无力撼动世道,无力改变宗族的权衡算计,只能借着一身粗浅药理,偷偷为底层苦命女子添一丝微薄活路。
她不求以此扬名,不求世人理解,不求换半分门第体面。
她只是固执认定,人生在世,总该有一桩喜好,不为讨好长辈,不为维系门第,不为婚嫁前程,单单只为自己。
指尖细细抚过熟悉字迹,半日郁结稍稍舒展。
转瞬,廊间传来管事嬷嬷巡院沉稳的脚步声,步步清晰渐近。
苏见微动作熟稔至极,飞快合上书册,叠放整齐,重新深藏在典籍堆最深处,数年藏匿,早已成刻入习惯的本能。
世人看不见她心底藏着的草木山河,便不会指责她离经叛道、心思出格。
脚步声渐行渐远,庭院重归静谧无声。
她重回绣架之前,稳稳执起银针,走线平稳,继续绣那幅清正挺拔的青竹。
暮色缓缓沉落,天光一寸寸淡去,青禾捧着油灯走入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微光映得她侧脸清冷温柔,眉目安然,不见半分戾气。
城外春光万里,俗世热闹千般,繁花、游船、诗文雅集层出不穷,终究是旁人浮华,与她无关。
她身在樊笼,身居深宅,日日守礼、步步端方,做尽人人称赞的正统闺秀、完美嫡女。
可唯有她自己心知,规矩可束得住她的言行举止,却束不住她自由舒展的心;世人能划定女子该守的本分,却永远无法定义她想要奔赴的归途。
永宁侯府春日宴将近,京华世家应酬盛大依旧,满堂礼教体面,满眼门第婚嫁,人人循规蹈矩,句句皆是安稳顺遂的前程说辞。
待到那日,她依旧会温顺得体、沉默端方,不越半分礼数,维持所有人想看的模样。
只是袖中执针从容,心底藏草不改,俗世可缚住她一身尘埃,拘得住她方寸身形,却永远困不住她清明自在、永不驯服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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