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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京畿地气一日暖过一日。
连日天朗少雨,日头高悬蒸腾燥热,街巷石板晒得发烫,往来行人走在路上,步履都不自觉放缓,连吹过苏府高大院墙的风,褪去春日温润,裹着灼人的燥热,掠过游廊花叶,烘得满院日渐燥热。
苏府的日子也顺着时序转入夏日安稳节奏,褪去春日踏青、宴游的热闹闲散,归于沉静规整:每日破晓起身赴正堂晨昏问安,日间各自在院落临帖习字、拈针绣制女工,午后日头最烈之时闭门歇晌避暑,避开暴晒燥热,日落后再轻闲散步、打理杂事,日复一日,安稳循规,波澜不惊,像院角绕石缓缓流淌的活水,平淡绵长,没有大喜大起的起伏,正是百年簪缨世家内宅最寻常的日常光景。
苏家根基扎根京城百年,苏秉渊身居朝堂中枢要职,日日周旋于朝堂派系博弈之间,御史稽查风闻言事严苛,各方势力紧盯苏家言行,一言一行皆落在旁人审视算计之中,行事必须步步审慎、处处避嫌。
京中不少闲散无实职的勋贵世家,每逢灾荒年月,乐于大张旗鼓搭设城外粥棚、当众散粮赠药,借着赈济流民博取市井善名,抬高家族声望,行事张扬热闹,人人称颂仁厚;但对苏秉渊这般身居高位、手握刑名吏治重权的苏家而言,高调私行善举、私自收拢流民人心,反倒会被扣上“私施恩惠笼络百姓、越权逾矩、暗藏私心”
的弹劾罪名,一旦抓住把柄,轻则仕途受挫,重则连累阖府,惹来灭顶风波。
苏家代代传下处世家规:每逢灾年赈济,只依照户部、官府统一章程报备公捐,划拨府中公产随朝廷统筹输送物资,绝不私自另设粥棚、私下单独大额散粮施药,不求市井百姓口头称颂的虚名,只求行事合规稳妥,守住仕途安稳、保全阖府根基,外人看着苏家行事淡漠不近人情,实则是浮沉官场多年沉淀下来的自保清醒之道。
这日天色微明,晨雾薄薄笼罩庭院花木,凉意尚浅,各房女眷依照每日定例齐聚主院福寿堂晨昏问安。
老夫人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素锦毯,指尖缓缓翻看府内每月日用开支账册,目光沉静,神色肃穆,心思全在府中安稳运转与朝堂避嫌之上;二婶、三婶分坐在两侧矮凳,手里捏着素色绢帕,低声闲谈京中新出绸缎花色、各家闺秀近期琐事,话语轻柔细碎,氛围平和闲适。
堂下一众苏家姊妹整齐垂立,每人手中都捧着绣绷、银针,端午日渐临近,阖府姑娘都在加紧缝制祈福避邪的艾蒲香包,绣面上青艾、菖蒲、榴花纹样一针针细细排布,银针起落穿梭发出细碎轻响,混着长辈闲谈低语,勾勒出世家内宅晨起最安稳平和的日常光景。
苏见微立在姊妹行列之中,一身浅青色素净夏衫剪裁简约得体,料子透气适配暑热,眉眼温顺恬淡,垂眸低头专心执针描摹艾叶纹路,指尖起落平稳,针脚疏密均匀、排布规整,一举一动守礼安分,言行举止皆是无可挑剔的世家嫡女模样,沉静内敛,从无张扬出格的言行,看着和一众安分守礼的闺秀并无两样。
闲谈聊到下月各房更换夏衣采买预算、府中日常杂物开销调度之时,门外管事嬷嬷敛衽躬身,轻步踏入福寿堂内,垂首压低声音,稳妥回禀两件城南市井新近发生的要事:“回禀老夫人,邻郡今夏久旱无雨,田地干裂歉收,大批流离百姓拖家带口一路逃难,涌入京畿城南官道外围聚居落脚,官府临时搭建简易粥棚每日施粥充饥,只是官府拨付钱粮有限,随行值守医者人手紧缺,连日暑气熏蒸,流民里老人、孩童接连染上暑热痢疾,身弱病患无药医治,每日都有人熬不过病痛离世;另外前街保和堂药铺借着灾荒物资紧缺的由头,刻意抬价,寻常清热止痢的平价草药市价翻了两倍,底层贫苦百姓买不起高价药,只能硬扛病痛,市井之人心中怨愤,可保和堂后台人脉扎实,寻常百姓、底层小吏不敢与之抗衡,只能隐忍受欺。”
这番回话落下,福寿堂内原本温软细碎的闲谈声骤然沉寂下来,空气微微凝滞,天灾流离之苦、暑病夺命、奸商趁灾抬价牟利,桩桩件件皆是底层苍生无力诉说的真实疾苦,沉甸甸落在众人耳中。
老夫人缓缓合上手中账册,眉间凝起一层淡淡的沉郁之色,心中利弊权衡清晰通透,开口语气平和沉稳,分量十足:“流民安置、赈济调度归属户部、地方官府专职统筹,自有朝廷章程规制约束,轮不到咱们内眷、苏府私自出头张扬行善。
大老爷身在中枢要职,现下正是各方紧盯行事的敏感阶段,最忌讳私下施恩收拢民心、越俎代庖插手民生赈济事务,极易落人口实,遭御史弹劾、政敌借机发难。
别家闲散勋爵无朝堂权责牵绊,大可随意搭棚施粥博取民间美名,咱们苏家万万不可跟风效仿行事。
后续依旧依照历年旧例稳妥行事,从府中公产划出两担糙米、一包常备常规官配清热草药,登记在册随官府赈济名录统一输送交接,合规尽本分善心即可,行事低调不露锋芒,不张扬、不授人任何把柄。
至于市井药商哄抬药价牟利一事,归市井律法、地方巡检衙门管束纠查,并非咱们内宅女眷、苏府权责之内该插手管控的事,不必再花费心思议论。”
二婶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既有几分恻隐悲悯,也透着看透利弊的释然,轻声附和:“原先听闻不少京里勋贵府邸日日在城外搭棚施粥,往来车马热闹,百姓沿路称颂仁厚美名,我先前还暗自疑惑咱们府里行事这般清淡克制,如今才算明白其中深意——人家一心求取民间善名,咱们只求阖府安稳无祸,取舍本就截然不同。”
三婶也跟着缓缓点头认同:“虚名浮华最易招惹是非,一时百姓称颂抵不过阖家长久安稳度日,宁可市井私下淡淡议论几句苏家略显冷淡,也绝不能在朝堂之上落下半分可被攻击的把柄,世家存续根基,安稳永远排在浮名之前。”
长辈这番权衡利弊的话语清晰传入一众姑娘耳中,各人性格不同,感触也各不相同。
苏玥性子爽朗刚直,素来见不得欺凌弱小、贫苦受苦之事,眉头轻轻蹙起,压低嗓音低声感慨:“流民本就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熬过饥荒还要顶着暑热染病,再遇上黑心药商肆意抬价拿捏,求生之路越发艰难,官府只管施粥饱腹,却无力兼顾医治病痛,眼睁睁看着弱势之人熬病痛离世,实在让人心里寒涩不平。”
苏瑶心性柔软温善,天生心肠悲悯,听闻流民病痛流离的惨状,指尖下意识停下穿针的动作,眼底浮起真切恻隐之色,轻声轻叹:“若是咱们府里能额外多划拨一批清热草药送去粥棚,多多少少总能多救治一些受苦病患,旁人轰轰烈烈行善积德扬名,偏偏咱们事事受规矩束缚,明明有余力相助,却只能克制收手,满心怜悯无处施展,处处束手束脚。”
苏姝年纪最小,心性单纯纯粹,心思直白柔软,最见不得人间流离疾苦,悄悄轻轻挪步挨到苏见微身侧,贴着她衣袖,用气音闷闷低声呢喃:“阿姊,我心里堵得难受,咱们苏府库房粮草充盈、常备草药储备充足,明明可以再多拿出物资接济流民,却只能死死守着冰冷规矩冷眼旁观旁人受苦,心里实在无力又难受。”
苏见微手中银针依旧稳稳落下,继续细细绣制艾叶纹样,指尖动作平稳没有停顿,抬声应答语气清淡平和,条理周全,句句贴合世家规矩、长辈心思,听来温顺懂事、分寸恰到好处:“父亲执掌刑名吏治,本职权责并不分管民生赈济安置,越界私自额外增拨物资赈济,于朝廷规制而言属于逾矩行事,于父亲仕途而言极易引来猜忌弹劾之祸。
京中各家处境不同,无朝堂公职牵绊之人可随心行善博名,身居高位、身负朝堂重责的家族,首要便是守规矩避嫌自保,咱们依规公捐物资,已是规矩范围之内能尽的最大仁心,逾矩善举看着积德行善,实则暗藏招祸累门的巨大隐患,权衡利弊之下不可贸然行事。”
这番应答情理兼顾、守礼周全,长辈听来挑不出半分错处,说话之时她垂眸看向绣布,旁人只看见温顺守礼的模样,唯有垂落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沉敛悲悯,不动声色掩了起来,依旧低头稳稳落针绣活,不再多言议论,旁人无从察觉她内里所思所想。
晨间请安礼毕,众人依次告退出福寿堂,各自结伴顺着夏木浓荫的游廊往各院落走,一路依旧低声唏嘘城南流民流离染病、药商抬价的不公境遇,一路闲谈行至游廊岔路口,苏玥、苏瑶、苏姝道别各自归院,苏见微独自缓步转向僻静路径,走回自己居住的芷微小院。
一踏入芷微院门,隔绝外院往来耳目、闲谈议论,她面上那份对外周全温顺的神色慢慢淡敛下来,院内无风清静,阶前栽种的各类草木长势繁茂,廊下寂静安宁,四下无人窥探,不必再刻意伪装安分温顺,可随心行事。
青禾紧随她身后一同进门侍立,轻声开口询问:“小姐先回内屋歇息片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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