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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坐在榻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洇湿了衣襟,也洇湿了膝头的那方白绢。
他要的不是天下人的赞美。
他从头到尾,要的都只是曹丕为他动容。
为他的才华动容,为他这个人动容,哪怕那份动容里掺杂着嫉恨与酸涩,哪怕曹丕看他的目光里带上几分忌惮与不快。
都好过那个轻飘飘的“十分”
。
他不要“十分”
,他要曹丕咬牙切齿地夸不出来,要曹丕在半夜想起这篇赋时辗转难眠,要曹丕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正眼相看的、势均力敌的存在。
他要的是曹丕的眼睛里,有他曹植这个人。
他在榻边坐到了四更天。
醒酒汤彻底醒了酒,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里涩涩的干涸。
他提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写下一行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
墨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心意,赤裸裸地摊在纸面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纸移到了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将那句诗连同他未说出口的一切一并烧成了灰烬。
灰落在案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散,散了一地。
这份心意,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侵入兄长的世界。
他要在兄长的生命里扎下根,像一株不知不觉攀上高墙的藤蔓,等到兄长发现时,已经扯不掉了。
数日后,曹植去给母亲请安。
卞夫人那日心情不错,留他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又让他带些新贡的蜜饯回去。
曹植提着食盒从母亲院里出来,沿着回廊往西走,经过东院书房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
曹植本打算走过就算了,可从那道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让他猛地停住了脚。
“那篇赋,当真是三公子所作?”
一个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自然是。”
这是曹丕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我听闻杨修替他润色了不少。”
先前那个声音又说。
门外的曹植心头一紧。
杨修的确帮他看过赋稿,提了几句修改的意见,可那篇赋从立意到铺陈到辞藻,全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正要推门进去辩解,曹丕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沉了一度。
“子建的才华,不需旁人润色。
那篇赋,我一看便知是他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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