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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日,鄄城下了半日的雨。
到傍晚时分雨收云散,天边烧起一片澄澈的晚霞,像是被雨水洗净了杂质,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橘红。
曹植在自己院里翻了大半日的书,翻得心烦意乱,正要唤素琴备热水沐浴,门外却来了个曹丕身边的小厮,躬身递上一封帖子。
帖子极短,只写了一行字,是曹丕的字迹:“今夜角楼,有酒。
子桓。”
曹植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曹丕主动邀他,这是极少有的事。
兄长待他从来是好的,可那种好里头总带着几分隔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有事说事,无事便各在各的院里待着,曹丕很少主动迈出那一步。
曹植将帖子贴在胸口,心跳快了几拍。
他转头对素琴说:“把那件月白的新袍子拿出来。”
素琴去翻箱笼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算了,穿那件青灰的旧衫。”
新袍子太刻意,旧衫随意些,像是毫不在意。
角楼在鄄城西北角,是城墙拐弯处一座凸出的箭楼,地势最高,能望见城外漳河故道蜿蜒如蛇,也能望见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曹植登上石阶时,曹丕已经到了。
他独自坐在角楼的女墙边,背靠青砖,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手边搁了两坛酒。
月亮正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了他满身,将他玄色的衣袍照出一层银灰的绒光。
他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发带,几缕碎发被晚风吹散,拂过颧骨与下颌之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线条。
曹植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了片刻,只是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应当被拓下来,装裱好,挂在他心口最显眼的位置,日日瞻看。
“愣着做什么。”
曹丕没转头,却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提起一坛酒往旁边石砖上一搁,“坐。”
曹植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那两坛酒搁在中间,像一道微妙的界碑。
曹植伸手去提酒坛,坛身是粗陶的,触手微凉,坛口封着红泥。
他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来,是杜康,陈年的,至少在地窖里埋了七八年。
“这酒是父亲赏的?”
曹植问。
“前些年征张绣时从宛城带回来的,埋了许久,今天忽然想起来。”
曹丕也拍开自己那一坛,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酒坛时,唇角沾了一点酒渍,他抬袖随意拭去。
曹植看着那一点酒渍被拭去的轨迹,心想那袖子真碍事。
月亮越升越高,从东边云层里彻底挣脱出来,悬在角楼的飞檐之上。
漳河故道在城外泛着粼粼的银光,像一条将死未死的巨蟒蜕下的皮。
城里更鼓敲过了初更,远远近近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几处勾栏瓦舍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隐约有丝竹声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水听人在唱歌。
“子建。”
曹丕忽然开口,语气与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曹丕说话总是平稳的,一板一眼,每个字都像是从模子里倒出来的,分量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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