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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门,回到屋内,在灯下将软甲仔细展开。
甲的内衬缝着一块细麻布,上面有几点褪了色的暗红斑痕,是洗过之后残留的血迹。
曹植用指尖轻轻划过那块麻布,想象这支箭矢是怎样射在曹丕的身上,想象曹丕中箭时是否皱了眉头,想象曹丕脱下这副软甲时是用怎样的表情看着这些血迹。
他将软甲重新叠好,搁在枕边,对着它坐了很久。
素琴催他熄灯歇息,说天不亮就要开拔了。
他应了一声,吹了灯,躺下,将软甲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件偷来的宝物。
行军途中,曹植将这副软甲贴身穿着,外面再套一层自己的甲胄。
同帐的副将有一回撞见他更衣,看见他里头多穿了一层,问他怎么穿了两副甲,他只是笑了笑,说怕死。
副将笑道,三公子真会说笑。
曹植没有再说笑。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想让这件软甲离身。
每日扎营之后,他会将软甲脱下来,用干布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尤其是那几道划痕的位置,擦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擦掉上面的什么东西。
擦完再叠好,压在枕下,与那枚他执意带出来的白玉佩和几件旧物搁在一起。
他在行军帐中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后来被杨修读到,赞他胸襟开阔、气魄不凡。
可杨修不知道的是,诗中的每一句,写的都不是沙场。
那首诗的末句是“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杨修说这一句有吞吐天地之志。
曹植笑着受了他的称赞,没有解释那“比邻”
二字,写的不过是此刻身在邺城的那个人。
他与曹丕之间隔了一千二百余里,可他愿意将这千里缩成一步,缩成只要一伸手便能触到对方眉间那道竖纹的距离。
西征途中并不顺利。
汉中的山势险峻,张鲁据守天险,战事比预想中拖得更久。
曹植在军中的表现中规中矩,谈不上出色,也没有出什么大错。
父亲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偶尔召他去帐中问几句话,问完便让他退下。
曹植看得出来,父亲的心思大半在汉中,小半在邺城。
邺城那边每隔数日便有快马送来曹丕的文书,军粮筹措的数目、后方官吏的调度、民间舆情的奏报,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那些文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看曹植时要满意得多。
曹植并不嫉妒。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这里,在汉中泥泞的山路上行军,在潮湿的帐篷里失眠,在每一次拔剑出鞘的时候想着这副软甲曾经裹着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在邺城,在书房里批阅成堆的文书,在灯下写一封封送往汉中的奏报。
那些奏报里有没有一句提到他?大约没有。
曹丕的奏报他偷看过一回,用词精炼,条理清晰,通篇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曹植想,自己在兄长的奏报里,大约也只是“三弟子建随军”
这短短六个字。
一日,大军在一个叫阳平关的地方与张鲁的守军遭遇。
战事不算大,曹植领了一队人马从侧翼包抄,在山道上与一股残兵撞了个正着。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刀剑相击的脆响、马蹄踏在碎石上的杂沓、受伤士卒的惨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震得他脑袋发蒙。
他拔出剑来,手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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