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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春,曹操晋爵魏王。
那年的邺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沸水,从魏王府到市井街巷,人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魏王世子。
这四个字像四颗滚烫的铁钉,钉在邺城每一个士人的舌头上,吐不出,也咽不下。
曹操年过半百,鬓边已见了星星点点的白,虽然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显露过疲态,可所有人都知道,立嗣的事不能再拖了。
朝中分作了两派。
派系的分野并不隐晦,甚至近乎赤裸。
支持曹丕的,是崔琰、毛玠、贾诩这些手握实权的谋臣宿将,他们看重的是嫡长的名分与曹丕多年理政攒下的口碑。
支持曹植的,是丁仪、丁廙、杨修这些才华横溢的文士,他们押上的是曹植那份举世无双的文才与曹操毫不掩饰的偏爱。
两股力量在魏王府的廊庑下暗中角力,像两条缠斗的巨蟒,鳞片摩擦的声音在每一场宴席、每一次议事、每一封奏表中隐隐可闻。
曹植在这场博弈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他发现支持自己的人虽然才华横溢,说起话来舌灿莲花,却多是文士清客之流,在军中朝中没有多少实际的根基。
丁仪的笔再利,利不过贾诩一句话的分量;杨修的谋再巧,巧不过崔琰在曹操面前二十年攒下的信任。
反观曹丕那边,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沉甸甸的,是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开始失眠。
那些失眠的夜里,他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反复推演着这盘棋的每一步。
推演到天亮,结果总是一样。
他若要赢,除非父亲一意孤行、力排众议,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不是那种会被偏爱冲昏头脑的人。
曹操爱他的才华,可曹操更爱这片用刀剑打下来的基业。
而曹丕的应对,比曹植想象的更沉稳、更致命。
他采取了一种以退为进的姿态,不争不抢,不辩不解,只是默默为父亲分忧,将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
春耕的粮种调配,夏汛的堤防修筑,秋收的赋税核算,冬月的吏治考核,桩桩件件都做得无可挑剔。
他不上书自荐,不在宴席上表现自己,不在父亲面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甚至刻意减少了与幕僚们在公开场合的往来,将那些谋划全部藏在了暗处,藏得连曹植派去盯梢的人都摸不清深浅。
曹植看在眼里,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他敬佩曹丕的手段,同时又不甘心被这份手段击败。
他想起建安十六年那个雨夜,曹丕站在他面前,说“若你当真想,便来争”
。
那时候他觉得曹丕磊落,如今他才知道,曹丕的磊落从不妨碍他的精明。
他是那种手里握着刀、面上却从不露刃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次廷议之后。
那天散得很晚,暮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
曹植从议事厅出来,沿着长廊往西走,在拐角处与曹丕迎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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