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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却面色如常,亲自挽起袖子打扫书房,将书卷一本本摆上架,将笔墨纸砚码放整齐,在案角摆了一只从邺城带来的旧香炉。
香炉是曹丕有一年送给他的,说是从洛阳书肆里淘来的旧物,不值几个钱,只是瞧着古朴。
曹植将那香炉擦了又擦,擦得铜面锃亮,点了从邺城带来的沉水香。
白烟袅袅升起,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咸腥,竟然有几分像曹丕衣料上的松烟气味。
他将桓奴安置在书房向阳的角落里。
那只老兔子已经不太动了,整日趴在笼中,红眼睛半睁半闭,只有曹植走近的时候,耳朵才会轻轻转一下。
曹植蹲在笼前,摸了摸它下垂的耳朵,说:“桓奴,往后便只有我们了。”
兔子没有回应,只是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继续它漫长的、沉默的暮年。
他将那个木匣打开。
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些:银刀生了锈,锈迹从刀刃蔓延到了刀柄,怎么擦都擦不掉了;竹片上的字迹依旧清晰,边角却已磨得发毛;旧丝绦褪了色;发带上残留的气味早已散尽;软甲上的划痕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如镜;还有那张写着“不急。
安歇”
的纸片,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密如蛛网。
他一件一件看过,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份命他就国的诏书,展开,压在最上面,将木匣重新合上,用麻绳捆紧。
这是他最新的藏品。
一份将他放逐到天涯海角的诏书,也是曹丕写给他的亲笔信。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窗。
海风灌进来,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
远处是灰蒙蒙的大海,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海鸥在天际盘旋,叫声尖利而苍凉。
他望着那片陌生的、与邺城截然不同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海风卷走,消散在浪涛的轰鸣里。
“恭喜陛下。
可臣弟,从来不曾认输。”
海风吹起他鬓边新生的白发。
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有了霜色。
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关上窗,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行字后来成为一篇千古传诵的赋的开篇,被后世无数人抄写、吟诵、注解。
可写字的这个人,此刻只是坐在临菑破败的书房里,对着窗外铅灰色的海天,将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埋进了辞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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