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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五百户,意味着曹丕在看。
那封斥责的诏书是用尚书台的字迹写的,可措辞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于寻常公文的气息。
曹植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读得出来。
那是曹丕的口吻——严厉的、疏冷的、公事公办的,可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愠怒。
兄长为他的荒诞动怒了。
内侍念完旨意,将黄绫卷好递给他。
曹植双手接过,叩首谢恩,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恭敬。
他将诏书捧回书房,展开,与上一封就国诏书并排放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看。
诏书的末尾有尚书台的印章与天子的玺印,那方玺印是曹丕每日批阅奏章时都要用到的,此刻盖在这封斥责他的圣旨上,也盖在了他心底那座永远合不上盖的仓库里。
他在案前独坐到深夜。
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墙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提笔,在墙上挥毫写下几行诗。
那诗后来被王安密报给了洛阳,抄在密报里的字句有些歪斜,大约是王安记性不好,只记下了一半。
可那一半也足够让读到它的人沉默许久。
诗是这样开头的:“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那个“之子”
,是铜雀台上翩若惊鸿的神女,也是洛阳城中高坐御座的天子。
曹植将笔搁下,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诗句,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些。
他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塞进诗里,让它们替他发声。
他将那份削邑的诏书折好,塞进枕下的木匣里。
木匣早已装不下了,诏书塞进去,麻绳便崩断了一根,匣盖弹开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榻。
银刀,竹片,丝绦,发带,软甲,写着“不急。
安歇”
的纸片,写着“道远路长”
的帛书,还有那份就国的诏书。
他一件一件拾起来,重新码好,换了一根更粗的麻绳,将木匣捆了又捆,然后抱着它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夜空。
海风呜咽着从破败的屋檐下穿过,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陛下,”
他轻声说,“你可知道,你每一次降旨责罚,都是在给我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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