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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机架在护板的凹槽里,是预先装好的。
"
他停了片刻,"
他在黑暗里的位置比我站的位置高,退潮的时候他能看见水面上的反光轮廓。
那个位置他不会移动,是固定哨位。
"
沈驷在矮凳上坐直了一些。
他侧过头来看着沈醉的面庞,日光已经从窗纸的浅色渗入了屋中,将他白得几乎透明的面色照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质感。
他的嘴唇边缘那层暗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缺乏血色的浅粉,像是正在被身体一点一点地重新补入。
沈驷看了很久,久到他能数清沈醉在呼吸间隙中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你潜近之前推算那个死角位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里可能有固定哨位?"
沈醉没有立刻回答。
屋内的炭火跳了一下,焰苗舔舐新炭时发出轻微的嘶响,在他的沉默中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安静撑开了一瞬。
他在那层安静中想了想,然后开口:"
想过。
我算了两种情况——有哨位和没有哨位。
有哨位的情况下,哨位的人需要一个能长久站立的平台,护板的凹槽深度要能容纳弩机架设的高度,站在凹槽里的人需要能看见水面的反光而不会被水流拍击声干扰听力。
"
他顿了一下,"
我选了退潮时从哨位侧翼接近,因为那时候水流会带走大部分声音,对方的视线会因为水位下降而收缩到护板下方更窄的范围。
我没有算到他提前把弩机架在护板边缘等的是侧翼方向。
"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不高,语速也缓。
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将目光从沈驷面上移开,落在炭火盆中正在缓缓伸高的火苗上。
他的手指搭在薄被边缘,指节已经彻底暖过来了,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了被面表层。
他的手指没有蜷,只是张开着,像是把一股力终于放完了之后留下的、自然的松弛。
沈驷没有接话。
他坐在矮凳上看着沈醉的目光落在火苗上,看着他肩头那层被炭火烘暖的布料表面微微泛着干燥的光,看着他左肩外侧那道伤口的边缘在炭火的暖意中终于停止了向外渗组织液。
那道伤口不深,不会致命,但它存在的方式和它出现的情境让沈驷坐在矮凳上的时候感到了一种缓慢的、从胸腔内部深处向外蔓延的沉重——就像你看见一根原本完好的绳缆在长期拉紧之后某一天忽然出现了第一根断裂的纤维。
你无法说它断了,也无法说它没有断。
它只是在那里,不再如当初一样完整。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句话始终没有浮到水面上来。
于是他只是在矮凳上又坐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只铁皮匣子从袖中取出来,打开盖子,把那支刻了"
归"
字的笛子轻轻搁在了沈醉的手边,和那支无字的笛子并排放着。
两支笛子并排横在薄被边缘,一支竹管上刻了字,一支没有,但它们的长度和粗细是一样的。
它们并排躺着的时候,像是同一根竹子在同一个年份被劈成了两支,各自走了不同的路,然后在同一张床沿上重新并到了一起。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支并排的笛子,他的目光从刻了字的那支尾端慢慢移到了没有刻字的那支的尾端。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去碰它们,只是看着,像在确认它们各自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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