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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火药碎屑在沈驷的掌心中被体温焐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表面的湿凉逐渐退去,边缘那层细密的磨痕在提灯的微光中显出了更多的细节——那些磨痕不是单一方向的,而是沿着碎屑的轮廓呈放射状分布,像是被反复握持和放置在不同的容器边缘之后留下的综合痕迹。
他将碎屑用一块干布裹好,收进了衣袋内层的位置,与那支笛子隔着一层布料并排放置。
船队在第三道通道的末端停了下来。
前方的水道在晨光尚未升起的暗色中呈现出一种与沙洲带主航道不同的形态——水深比后方更浅,沙层的颜色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之后渗入了比周围更深的湿度。
沈驷让第一艘哨船在通道末端放了一只标记浮筒,然后让船队沿着通道末端的方向横向展开,形成一道松散的弧线,将前方那片暗色水面的边缘覆盖在了观察范围之内。
晨光在天亮前的那段时间中缓慢地从东面的海平线方向铺开,先是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然后逐渐加深为一种接近乳白色的薄光,最后才转为那种稳定的、能辨认出水面上所有物体轮廓的晨照。
光线覆盖到那片暗色水面时,沈驷看见了那道被水浸透后与周围沙层明显区别开来的区域的全貌——那是一段被反复浸泡过的浅滩,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三艘窄首船并排停靠的宽度,长度约莫二十丈。
沙层表面散布着一些被潮水和日晒共同退色后变成浅灰色的小块木料,像是船壳的残片被拆解后遗留在原处的旧料。
他让中间那艘哨船缓缓靠近那片浅滩的边缘。
船身进入浅滩范围时,船底传来一阵持续而均匀的摩擦声——不是触底的刮擦,是船壳底部与一种比沙层更硬、更细密的材质接触时形成的细碎震动。
他俯下身用手探入船侧的水面以下,指尖触到了一层平整的、表面微微发硬的旧木板边缘。
那道边缘不是自然断裂的木料,边缘的切面平直,是人工锯断的痕迹。
他沿着那道木板边缘向后探了约莫半尺,指尖触及了另一块平行排列的木板截面,两块木板之间留有约莫一掌宽的间隙,间隙中填充着被压实后已经硬化的沙土混合物。
他认出了那两排木板的结构——是临时搭设的卸货栈桥的残基,被拆解之后最下层的枕木仍然留在原处,被潮水和沙层覆盖了大部分表面,只在水面略微退去时露出边缘。
那支笛子在他的衣袋中被体温焐了一夜之后,竹管的温度与他胸口的皮肤保持在同一个恒定的水平上。
他没有将它取出来,而是让第一艘哨船上的水手在浅滩的边缘位置抛下了一只重锚,将船身固定在了栈桥残基的侧方。
然后他让第二艘哨船在浅滩的南侧边缘也抛锚固定,两艘船之间留出的水道宽度刚好够一艘窄首船勉强通过。
他在船头站了片刻,在那道晨光完全亮起来之前的时间里,将栈桥残基的走向与那片被火药碎屑标记过的沙层通道之间的位置关系在脑中重新连接了一次——通道的末端指向栈桥的东北侧,栈桥的枕木走向与通道末端的夹角大约二十五度,这个角度符合从一个方向拖曳重物上岸之后将其转移到另一条路线上时自然形成的转向范围。
那些火药不是偶然散落在通道中的,它们是从栈桥方向被装运上岸的过程中,在沙层表面被反复摩擦后脱落下来的表层壳板结屑。
晨光完全亮起来之后,沈驷让船队沿着栈桥残基的边缘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半径测量。
水下的枕木排列呈扇形分布,从浅滩中心向外延展,最外侧的几排枕木已经断裂或移位了,像是被后续的潮水和船体反复压迫后失去了原位的固定力。
但中心的几排仍然保持着连接状态,相邻枕木之间的间隙均匀,没有受到位移的影响。
他在记录册上画了一道简图,标注了枕木的排列间距和扇形展开的角度。
然后他将那幅简图的纸张折好,放入了与火药碎屑同一侧的衣袋中。
返航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桅杆中段的高度。
沙洲带的水面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与夜间截然不同的形态——那些被暗色覆盖的浅滩和水道在光线下显出了清晰的层次,能分辨出沙层的含水量和沙质粗度之间的细微差异。
沈驷在返航途中经过第一道通道入口时,看见那只标记浮筒仍然在原位漂浮着,绑着锚筒的绳索在退潮中微微倾斜,但浮筒本身保持稳定。
他没有将浮筒收回,让船队保持着来时的速度通过了通道入口,在午前回到了密州港的泊位。
他在码头下船时将衣袋中的火药碎屑和栈桥简图取出来,分别放入了两只不同的铁匣中。
然后将那支笛子从衣袋中取出,用干布擦了擦表面被体温焐过之后留下的微潮,重新放回了衣袋内侧。
他回到营位时沈醉正坐在榻沿上,右臂支在矮案边缘,左手握着那支没有刻字的笛子横在膝上。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侧过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的窗纸漏进来,将他肩头和被面表层照成一整片均匀的暖色。
沈驷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从衣袋中取出那枚用干布裹着的火药碎屑,摊开放在案面上。
沈醉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碎屑边缘的放射状磨痕,然后说了一句:"
这块碎屑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
不是偶然脱落的,是从一块长期被使用的板结物上被反复摩擦之后剥落的表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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