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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每,这些设想都是空乏无力,半途而废的。
所有的设想都不能告终——因为,即使在自己的设想里,眷儿也舍不得霁哥哥太低微。
他认一点儿错就好了,不要认太多。
他能回来就好了,不需要那么费力地向自己证明什么。
所有的设想都不能告终——还因为,他想着想着就灰心了,时光越逝去,他越绝望地知道,霁哥哥不会回来了,霁哥哥早把我忘记了,霁哥哥早已不要我了。
然而此刻,活生生的霁哥哥就在眼前。
千万次重叠的设想,落入现实,使他恍然。
所有起伏跌宕,汹涌澎湃的爱恨最后只汇为一句——他回来了。
他轻抚霁哥哥的脸颊。
十三年了。
这张面孔还是这般寒肃,像建康城外冬日里冻得极硬的山石,轮廓分明得有些寡情。
眉骨还是那样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让目光显得格外深远。
鼻梁的线条一如既往地挺直,像一柄被反复擦拭过的旧刀,薄而利。
下颌收得紧,嘴角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那样一副惯常的、疏疏离离的神色,仿佛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庾眷望着他,喉咙忽然发紧。
这张脸上有了从前没有的东西: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久蹙着眉留下的,不深,却足够让那寒肃的面容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沉郁。
鬓边有薄薄的灰意,藏在浓黑里,不细看几乎瞧不出,像落了两缕极细的霜。
他的身形也变了。
从前的季川连是清瘦的、修竹似的,衣袍穿在身上总有几分空荡。
如今肩背厚实,沉稳地撑着玄色外袍,胸膛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一种沉雄的力量。
而他身上散发的,那甘草似的暖意,混着夜露的清冷与衣料上淡淡的旧墨气息,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直接递过来的。
叫庾眷,沉溺而几乎窒息。
“这里凉。
我带你进去,我瞧瞧眷儿的伤。”
阿霁淡淡地道。
却毫没有放眷儿下来的意思。
他步子稳得很,抱着庾眷,一步步穿过梅树下细碎的月影,脚尖小心地避开青苔上湿滑的石子。
庾眷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扣进霁哥哥后颈的发根里,掌心碰到他颈侧跳动的脉,一下,又一下。
那心跳又缓又沉,隔着皮肤传过来,像冬夜里檐角滴水的声音,稳稳地,不急不躁地,落进庾眷的掌中。
庾眷不抬头,也不说话。
慢慢的垂头,把额角抵在霁哥哥肩窝儿,把那缕甘草的、温吞的、自幼便认得的气息深深地、慢慢地吸进肺腑里去。
夜风从梅树间穿过来,吹得他后颈微微发凉。
夜色里梅花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可庾眷只嗅得到那自幼便缠在季川连身上的、独属于他一人的那一缕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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