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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护士（第3页）

共情只能安抚孤单，唯独爱意可以困住心神。

陆野固守着心底属于温叙白的防线，耐住山野的孤寂，一边踏实完成手头的重建工作，一边抓住每一次微弱的信号尝试解释近况，静静等候两个阻碍全部消散的那天，亲自奔赴那扇心外科的走廊，弥补所有缺席的约定。

次生灾害平息过后大概一周，工地这边上报了部分务工人员皮炎、旧伤复发的报备情况，林微主动向科室申请二次下乡复查。

她心里始终记着陆野小臂反复发作的疤痕，清楚这片山区潮湿阴冷，独自独居的务工青年又习惯凡事硬扛，生怕他私自缩减药量、敷衍养护创面，便主动单独申请了本次外勤。

这一次医疗队只有她一人随车前来，办完公事报备之后，她径直走向陆野居住的那一排板房，手里额外带来了全新的敷料、止痒膏药，甚至顺带购置了加厚的隔潮坐垫，专门针对他长期睡冰冷地板诱发疤痕瘙痒的问题。

突如其来的探望让陆野猝不及防。

彼时他正在库房整理受潮的建材台账，看见女生提着满满一袋物资站在宿舍门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周遭本来就爱看热闹的工友瞬间聚拢过来，眼神之中满是打趣，起哄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把二人的氛围烘托得格外暧昧。

碍于礼貌，陆野没办法直接冷脸回绝对方的善意，对方专程翻山越岭送来生活用品和药品，直白的疏离会显得自己格外不近人情，只能硬着头皮将林微请进屋内。

狭小的单间板房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简易铁架床、一张老旧木桌，角落摆放着安置小猫的保温纸箱。

林微没有半点嫌弃屋内淡淡的尘土气息，自然而然蹲下身检查猫咪的居住环境，细心指出纸箱缝隙漏风的问题，还顺手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闲置布料，帮忙封堵缝隙。

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接地气，完全贴合底层打拼的日常。

两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成长底色，林微懂拮据的难处，懂自卑带来的求医胆怯，懂深山之中断联独处的煎熬，不需要陆野刻意掩饰自己的窘迫，不必拘谨自己满身黄泥的工装，不用刻意斟酌每一句谈吐。

反观他和温叙白之间的相处，即便对方一再包容他所有的敏感，陆野下意识还是会下意识收敛言行，留意身上的风尘，害怕自己琐碎的工地日常太过无趣。

林微一边给他拆开旧纱布、重新更换药剂，一边随口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也是从小乡镇拼命读书走出原生环境，一路咬牙熬过护理学业，在医院之中同样会羡慕那些名校出身的同行，时常会产生圈层带来的自卑。

这份心声精准戳中陆野长久以来的心结，难得有人可以完完整整共情他所有的患得患失。

“我每次下乡出诊，都能注意到你的落寞，你好像一直在牵挂市区的某个人。”

林微手上的动作轻柔，语气也十分温和，“但是人总要正视现实，你被困在这里遥遥无期，对方又外出进修，两边遥遥相隔。

你们本来就身处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就算等到你结束重建工期，往后依旧会有数不清的隔阂。”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陆野心底潜藏最深的顾虑。

理智层面他笃定自己深爱温叙白，帐篷之中对方跨越塌方山路奔赴自己的画面、刻意规避走廊闲谈迁就自己安全感的温柔、每周雷打不动预留周三餐桌的偏爱，全部都是无法替代的真心。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被困荒山数月之久，多次被动缺席约定，对方此刻在外封闭式研学，两个人当下没有任何稳定的联络方式，每次抓取信号拨号大多只剩杂音。

长久的单方面等候，真的不会消磨温叙白的耐心吗？自己与生俱来的敏感，日后依旧会因为对方的学术交际陷入内耗，就算当下解开了沈砚的心结，骨子里的自卑不可能彻底根除。

眼前的林微却不一样。

两个人出身相近，三观契合，日常话题源源不断，对方的工作只是普通常规门诊，没有繁杂的学术峰会、络绎不绝的同行交际，日后就算走到一起，不会出现令他胡思乱想的场面。

对方主动惦记自己的伤势，愿意特意申请外勤专程探望，送来生活用品，体谅他所有的内敛与难处，这份主动的热忱格外治愈他当下孤寂的山野生活。

陆野的内心开始剧烈摇摆。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心动，是雨夜告白、危难奔赴、肌肤触碰之后深埋心底的执念，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周三约定；另一边是安稳踏实的现世安稳，是同频的共情、恰到好处的体贴，不必时刻仰望，不用日夜患得患失，相处松弛又安逸。

他看着林微认真给自己缠绕纱布的侧脸，心底生出一丝动摇：或许选择眼前这个人，自己往后再也不会被圈层落差折磨，不必因为对方身边的同行胡思乱想，不用次次因为错过约定满心愧疚，不用被困在漫长的等待之中饱受相思煎熬。

周遭工友的起哄声不断传入房间，所有人都默认二人缘分相宜，旁人的观点也潜移默化影响着他的思绪。

他原本坚定的心防出现了裂痕，开始扪心自问：一味执着于温叙白，是不是只是执念大于爱意？自己贪恋的仅仅是那段绝境之中的救赎，却忽略了现实之中两个人天生的隔阂。

但是转瞬之间，救灾帐篷里温叙白微凉的掌心落在自己手腕的触感涌上脑海，一次次空置的窗边餐桌、不厌其烦预留的药物与内线权限一幕幕浮现。

他瞬间清醒，自己贪恋林微带来的松弛感，仅仅只是漫长孤寂生活里的慰藉，并不是爱意。

摇摆拉扯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没法直白拒绝姑娘的好意，对方待人坦荡热忱，本身没有任何过错；可他也没办法彻底放下对温叙白的念想，将就眼前这份安稳。

换药结束之后，林微留下备用的防潮物料，委婉表露了自己的心意：“我并不着急索要答案，只是不想错过合得来的人，你慢慢考虑就好。”

送走林微之后，陆野独自倚靠房门，怀里的小猫蹭着他包扎完毕的手臂。

一边是遥隔两地、需要漫长等候的霜白医者，裹挟着心动与与生俱来的不安；一边是近在咫尺、适配生活的温柔护士，能够赠予不用内耗的平静。

他本已经下定决心熬过重建工期就奔赴市区兑现约定，此刻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陷入两难。

他清楚自己心底的偏爱归属，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不用自卑的相处模式，敏感的本性再次作祟，在两种选择之间来回徘徊，明明心系远方的那个人，却又对眼下触手可及的安稳心生犹豫。

山野的孤寂放大了他的软弱，原本笃定的心意，就此蒙上了一层摇摆不定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