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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又落了一层新雪。
宗衍从山脊那块巨岩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灰白光正被云层吞掉。
他在风雪里站了两天三夜,肩上的雪结成了冰壳又融化又冻结,大衣表面那层深灰已经被冻出一片片白霜的斑纹。
他往前走了七步,靴底碾进新雪里,脚踝处发出一声很轻的骨节响——是冻得太久之后血管重新灌入温血的细小回弹,不算疼,但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确认还能动,便继续往前走。
他绕着营地外围走。
三百米的弧线,不多不少,半径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能让他感知到帐篷内疠气波动的距离。
他不想靠得太近,白天林宿站在他面前追问的时候他已经尝到了那个距离的滋味——那五步之间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温热呼吸混合的气息,那个气息贴在他的面颊上,像有温度的手指擦过冰面。
他当时握紧了左手,金属手环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不得不握紧。
因为那股温热让他有了某种想抬手的冲动。
他想抬手,把掌心贴在那个年轻医生的太阳穴上,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拢开,然后看一看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是不是和四百年前一样,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仍然不肯闭上的那种固执。
但他没有抬手。
他握紧了手环。
掌心里的金属冷得像从冰河里捞上来的,把他指尖那点温度吸走了,把他的冲动也一并吸走了。
他在营地的北侧停下。
这里距离林宿的帐篷直线距离大约二十步,隔着三排加固风障和一架折叠式气象监测仪。
他站在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矮柏后面,树冠垂下来,像一个天然的雪棚。
他靠上去,树干晃动,抖落了一大片碎雪,洒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拍掉。
帐篷里亮着灯。
光从复合板的缝隙里渗出来,昏暗的、带点暖黄色的应急灯光,在雪地上投出一小片融化过的湿痕。
宗衍能透过帐篷壁隐约看见里面那个人的轮廓——坐在折叠椅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缓慢地滑动着什么。
那个姿态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偏头角度,只不过那时候没有AR眼镜,没有白大褂,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卷泛黄的手札。
他别开了视线。
雪落在他睫毛上,融成微凉的水珠。
他把那滴水珠眨掉了,转身走回了那棵矮柏后面,背靠着冻硬的树干坐下。
他打算在这里过夜。
像前两天一样。
等他确认完这个方向的疠气浓度不会再回升,他就移到东面去,然后是南面。
一个晚上巡视一圈,把营地的四方都看住,天亮了就走远些,等黄昏再回来。
他坐下来没多久,帐篷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林宿出来了。
他裹着一件加厚的羽绒大衣,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套在大衣外面显得有些臃肿。
他手里攥着监测仪,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映在他的AR镜片上。
他走到帐篷外面蹲下来,把监测仪的感应探头举起来,对着空中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读数。
宗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周身的暗红疠气虽然已经敛到了极低的水平,但以林宿那台设备的灵敏度,十步之内仍然可能捕捉到极微弱的残留。
他几乎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那棵矮柏的树干,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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