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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星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发现那两排树正式醒过来的。
那天她推开门的时候,风从北边吹过来,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像是在冷空气里渗进了一缕她说不清是什么的软东西。
她站在门槛上多停了一下才走出去——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今天的风里有某种气味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干冷,而是一种微弱的、混着湿气的暖意。
她沿着通道走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秃的枝条,然后停住了脚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感知中提前于视野做出了回应——她看到最靠近长凳的那根浅金色枝条顶端,冒出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嫩芽。
嫩芽是浅金色的,边缘微微泛红,像一颗刚被点燃的、还没有正式亮起来的小灯芯。
它的姿态极尽收敛,像一枚被仔细卷好的纸卷,正准备在下一个早晨向光展开。
苏挽星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
嫩芽表面的颜色还没有完全稳定,从浅金色向淡金色过渡,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正在从内部慢慢地给自己上色。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就在那里蹲着,把那个嫩芽看了很久,确认它不是昨天就长出来而自己没注意到——它确实是在昨晚到今早之间长出来的,是枝头还在沉睡时悄然推进的进程,她只是在它刚好展开的那一刻推开了门。
她站起来,沿着通道把整排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浅金色的那排树上,每一根枝条顶端都冒出了类似的嫩芽,有的比米粒大一些,有的还只是一个小点,像有人在枝条顶端用极细的笔依次点了金墨,从大到小,从密到疏,沿着枝条排列成一列正在成形的队伍。
银白色的那排也是一样,只是嫩芽的颜色偏银灰色,在晨光中像一根根正在被抽出来的细丝,沿着枝条的轮廓开始成形,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似的绒毛,比浅金色的更细、更密。
整条通道像是正在被重新描边,一笔一笔地,从上往下,从枝条的顶端向内收窄。
苏挽星站在通道中间看了一会儿,又走到长凳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那根最先长出嫩芽的枝条边缘——嫩的,不像冬天那么硬了,像刚解冻的皮革,正在慢慢恢复弹性,用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那种从僵硬向柔软过渡的细微变化。
她在通道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那些嫩芽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像一盏一盏正在被依次点亮的小灯。
赵虎从牛棚那边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工具。
他走到通道入口处,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脚步,停在了门槛的边缘。
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进通道,站在苏挽星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沿着那排嫩芽缓缓移动,像在用视线丈量它们的发育阶段,最后在那根最先长出的嫩芽上停了下来,嫩芽在他视线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在调整角度。
他说了一句:“今年比去年早了一些。
快了差不多五六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信息后落定的感觉,像是一个常年观察节气变化的人,在确定了某种规律性的偏移后,把它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看了那排嫩芽一眼,目光从那根最先冒出来的扫到最末端的那棵银白色树苗,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个停顿消化他刚刚看到的景象,然后才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踩在门外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鞋印。
早饭后苏挽星坐在门槛上喝第二碗粥。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通道入口处那一排正在冒出嫩芽的枝条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光从叶芽的边缘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正在慢慢积累。
那些嫩芽像是被昨天夜里的一场露水催出来的,在她睡着的时候,它们从枝条的皮肤下探了出来,沿着去年留下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粥喝完的时候,她又走进通道,在最靠近长凳的那棵浅金色树前面蹲下来,把昨天看到的那个嫩芽又看了一遍。
嫩芽比昨天大了一点点,边缘的绒毛已经舒展开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松开的手指。
从她蹲下的角度能看到嫩芽背面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在侧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绒毛底下悄悄地膨胀着。
她又看了看相邻的几根枝条——也都冒出了小点,虽然有些还只是略微鼓起的细苞,但她知道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展开,像一封封被同时寄出的信,各自有不同的送达时间,但都会到达。
小满提着菜篮路过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没有走进通道,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排嫩芽。
她的目光在那排嫩芽上依次停留了片刻,像在清点它们的数量,然后说了一句:“等这批叶子长出来,通道里又该有荫了。
去年这个时候还秃着呢。”
她说完提着菜篮往菜园方向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冬天时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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