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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好。”
李相夷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剑法不如我,但心地比我宽。
师父罚我,他偷偷给我送馒头;我受伤了,他守一整夜替我换药;那次角丽谯的埋伏,他是替我挡的那一箭。”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仍望着那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抚琴。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提起师弟了。
四顾门的旧部知道他有个师弟,但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那是他心口最深的疤。
但今天他忽然想说给她听,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止有师父师娘,还有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那个人曾是他最亲的亲人,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叶聆儿伸出手极轻地覆上他的手背。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竹林,谁也没有再说话。
傍晚回到院子时,李相夷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这间房已经空了数年,师弟走后便一直锁着。
师娘每月进来打扫一次,但从未动过屋里的陈设——师弟的琴还搁在窗边,琴弦已松了几根;枕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剑谱,是他亲手抄给师弟的,字迹尚带着少年时的锋芒;桌上摆着两只木头削的小剑,一柄刻着李相夷的名字,一柄刻着李玄孙,那是小时候师兄弟俩对练时用的玩具。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然后从木架上取下师弟生前最喜欢的那只旧茶盏,用袖子仔细地擦去灰尘。
他转身对叶聆儿说,师弟以前说,若师兄有一日成了亲,定要用这只茶盏请新嫂子喝一杯茶。
他说这只茶盏是师弟从山下镇子淘来的,花光了一个月的零用钱,上面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喜鹊,师弟说喜鹊是报喜的鸟。
现在他娶了媳妇,师弟却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托起茶壶,将那只茶盏斟满,放在桌上,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师弟,敬你嫂子一杯茶。”
叶聆儿走到桌前,端起那只茶盏,郑重地对着椅子微微倾身,然后双手捧着茶盏慢慢喝尽。
她将空杯放回原处,对那张空椅子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谢谢,谢谢你那时候护着他。
李相夷别过脸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他这辈子只在师弟死的那天哭过一次,此后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没有掉过眼泪。
但此刻,他看着新婚妻子用师弟的茶盏喝茶,看着那张空椅子被窗外的月光照亮,忽然有些撑不住。
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用手背极快地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
然后他吹灭烛火,牵着她走出东厢房,将门轻轻合上。
夜深了,月光正从桂树上漏下来,将院子里的石凳、酒碗、红绸都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他牵着她的手在桂树下坐下来,像昨夜喜宴散后那样,却比昨夜更安静,更踏实。
他忽然开口,说他以前觉得自己命不好——爹娘早逝,师弟为救他而死,师兄背叛他,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四顾门也在旦夕之间瓦解。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孤家寡人的命。
然后他在东海边遇见了一个穿着古怪衣裳、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子。
她说他会长命百岁,他以为是拍马屁,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跨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全部理由。
叶聆儿低下头,将脸靠在他肩上,说她不后悔。
不管还能留多久,她不后悔来这一趟。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桂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竹林里那缕风还在绕着竹枝打转,仿佛在唱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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