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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一眼,催马远去了-
在南下之前,卢朔先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路上疾行了一月有余,期间有时住在便宜的客栈,有时错过了客栈,只能幕天席地而眠。
由奢入俭难,卢朔已经过惯了好日子,一开始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
但最后总是能适应的。
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站在荒芜的田垄上,举目四望,如果不是群山依旧,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里曾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洪水退去,只留下一片断壁颓垣。
少数几个房屋看起来还有人住着,寂寞地飘着炊烟。
卢朔远远观望了一会儿,没有靠近,然后将马栓在路边一棵枯树下,往山上走去。
他再次见到了爹娘的坟墓。
如叔婶所说,爹娘的坟墓的确是被他们重新翻修过,两座并立的坟头,每座上面都砌了圆圆的灰白的石头,还立了黑底白字的墓碑,写明了逝者的名讳。
在村里确实是已经属于气派的了,只不过距离翻修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碑石已经斑驳凋破,至今无人修补。
卢朔拨了拨枯草丛,清出一块地来,然后翻出买来的线香,点燃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又把包袱摊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腊肉,和一壶酒。
腊肉用油纸包好,放在墓前,又给爹娘墓前各倒了一点酒,随即盘腿坐下。
“爹,娘。”
他饮了一口酒,望着辽远的天色,缓缓道,“不孝子卢朔,回来看你们了。”
寒风簌簌地刮着,他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凝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上。
“不知道这些年,叔婶他们来上坟,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是不是跟你们说,我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
顿了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确实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
“国公对我很好,夫人也对我很好,国公府的公子们会带我一起玩,还让我跟国公府的小姐一起上课……”
说到这里,他微微红了眼眶,“我喜欢她,我爱她,爹,娘,我本来今年就可以和她成亲了……我本来是想带着她一起回来见你们的……”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他又饮了一口酒,说道:“我马上要去南方了,那里机会多,普通人也能凭借军功出头。
只要我能在那里崭露头角,便没有会再说我是利用小姐上位,说我占国公府的便宜。”
“你们会理解我的吧?你们会保佑我的吧?”
……
他慢慢地饮着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只从国公府带了很少的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当年他们的遗物。
被他从老家带到京城,再被他从京城带回老家,很快又要被他从老家带到南方沿海。
一只爹留给他的木头小狗,这么多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如今锈迹斑斑;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已经褪色褪成了不规则的粉白;娘给他细细缝满补丁的褡护,更是早就穿不下;以及那双娘给爹准备好的、却没能用上的新鞋,也早已变成了脆得能掉粉的旧鞋。
但他还是都带上了。
他坐在爹娘坟前,慢慢地饮酒,慢慢地说话,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快乐,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苦恼,说他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很多话都没法对旁人说,但可以对爹娘说,他们会包容他颠三倒四的字句,会包容他前后矛盾的表达,不会打断,不会提问,不会反驳,也不需要他再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们只会静静地聆听。
卢朔流下泪来。
他靠在墓碑前,毫无负担地悲泣道:“爹,娘,我想你们……我总是会想你们,我想你们要是能跟我一起待在京城就好了……我每年过年都会梦到你们……我还想小姐,我现在每天都想小姐,我一边后悔,一边阻止自己后悔……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唯有风声呜咽,穿过群山,穿过他的胸腔。
他醉倒在荒山的墓前,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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