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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十五年的秋天,芝江的水还带着夏末的暖意,懒洋洋地淌过忻城坝子。
两岸的稻田黄了大半,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像在等什么人。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枯焦的气味,混着水汽,黏在皮肤上,让人无端觉得烦躁。
莫曼推开库房的门时,一股陈旧的丝线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樟木和防虫草药的味道。
这是土司府存放贡锦的库房,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进来,除了每年秋收前清点一次。
她本不必亲自来,只是前几日管事莫振声说有几匹旧锦受了潮,要翻出来晒晒,她便顺道过来看看。
说是顺道,其实心里明白,是想来看一眼那些锦。
库房不大,四面墙都立着高高的木架,架上码着一匹匹卷好的锦缎,颜色从靛蓝到赭红,从鸦青到牙白,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列列沉默的兵。
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最外层那匹暗红色的锦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金粉——那是织进丝线里的云母屑,在暗处看不出来,光一照就亮了。
莫曼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匹锦的表面。
纹样是标准的缠枝莲,枝蔓盘绕,花瓣层叠,每一朵都开得规规矩矩,不偏不倚。
织工极好,丝线匀称,密度均匀,手指滑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
可就是太规矩了。
那些缠枝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框子里生长,枝蔓延伸到哪里,花瓣开在哪个角度,都是定死的,没有一点意外。
她想起小时候在花园里看过的真莲花,开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歪了,歪得乱七八糟,可是好看——那种不听话的好看。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朵莲花的花心上。
那花心绣的是金线盘成的万字纹,一圈一圈,密不透风。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不像一朵花,倒像一口井,深不见底的井,把她吸进去,闷得喘不过气。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夏天,她偷偷溜出府去,在芝江边看见一个洗衣的姑娘,那姑娘的衣角上绣着一朵野花,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可那姑娘低头洗衣时,那朵花就在风里晃,像活的。
她把手指收了回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韦婆婆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老织娘低着头,把水盆放在墙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湿了,拧干,开始擦拭架脚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的手指骨节粗大,却意外地灵活,擦到木架接缝处时,会换一根手指,探进去,转一圈,再抽出来。
“婆婆。”
莫曼叫了一声。
韦兰汀抬起头,眼皮松弛地耷拉着,目光落在莫曼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匹锦……”
莫曼指了指那匹暗红色的缠枝莲,“织了多久?”
“三个月。”
韦婆婆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个织娘,轮着上机,日夜不停。”
“三个织娘,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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