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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来,把土布的一端固定在织机的卷布轴上。
她理了理丝线,没有现成的彩线,只有几卷从库房里顺来的白色丝线,是平日里绣花用的。
那些丝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根根蛛丝,细得让人不敢用力。
她捻起一根,穿进梭子的孔里。
梭子那头开裂的麻线擦过她的指腹,粗糙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的手在抖。
从指尖开始,细细密密的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把梭子握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很久,却从不敢真正去做的事。
她要试着把官家的云纹,织进这块民间的土布里。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那天在库房里看到韦婆婆那匹旧锦的时候——那些细碎的几何纹样,在光里泛着幽光,像是在说:你看,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更早,早到她第一次趴在窗台上看晒坪上的土布在风里飘动的时候,那些朴素的格子歪歪扭扭的,像在跳舞,她当时就想:如果给它们配上一些更细的线呢?会不会更好看?她一直觉得,官家的纹样和民间的布,不该是两条永远不相交的线。
它们应该能在一起,能融合,能生出一种新的东西来。
但她也知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土司府的规矩,官家的纹样,民间的布,各有各的位置。
就像她莫曼,有她莫曼的位置——莫家的小姐,未来要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手里拿的是绣花针,绣的是牡丹凤凰,不该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可是——她看着桌上那块素色的土布,看着自己手里的梭子,看着月光下那一片安静的银白——可是,她忍不住。
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太久,久到已经长出了根,久到她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
她把梭子握紧。
开始织。
第一梭,她织得很慢。
梭子穿过经线,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梭子尖在经线中间偏了半寸,卡住了。
她往回抽,抽不动;再用力,经线被扯得歪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咬着嘴唇,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第二梭,稍微好了一些,但纬线拉得太紧了,布面皱起来,像一张拧巴的脸,一道道竖着的褶子像哭过的泪痕。
她停下来,把那几梭拆了。
拆比织还难——那些打结的线头缠在一起,要一根一根地解开,像在拆一团乱麻。
她的指甲掐进线结里,掐得生疼。
重新开始。
第三梭,第四梭,第五梭。
她一点一点地织着,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她努力回忆着府库里那些贡锦上的云纹——不是那种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大朵祥云,而是一种简化的、只有两三个弧线交叠的云头纹。
她见过韦婆婆在纸上画过,寥寥几笔,却有一种舒展的韵味,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
她试着用丝线把那几笔弧线织出来。
但太难了。
丝线太细,土布的经纬太粗,她的手指不够灵巧,她的眼睛不够准。
她织出来的云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歪的炊烟,又像一团揉皱的棉絮,怎么看都不对劲。
那弧线该弯的地方直了,该缓的地方急了,该松的地方拉得绷紧,该紧的地方又松垮垮地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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