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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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颜色(第1页)

第二天清晨,莫曼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像一匹还没染透的布。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帐顶的绣纹出神——缠枝莲的藤蔓一圈一圈盘绕,密不透风,看久了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本图谱就压在枕下,硬邦邦的一角抵着她的后颈,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那本册子,指尖触到褪色的靛蓝封面,封面被她的体温捂了一夜,摸着微微发温。

昨晚她几乎没睡。

她躺下又坐起,坐着又躺下。

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掀开又盖上,帐外的月光从满窗挪到半窗。

她反反复复地翻看那些淡墨勾勒的纹样——藤蔓、野花、飞鸟,线条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气。

它们不像府库里的官样那么工整,却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风的方向、阳光的角度、雨水的重量。

前半夜她越看越兴奋,手指在被面上虚拟地勾勒,让云纹的弧度托起野花的形状,那画面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像一幅尚未落笔的蓝图。

她甚至坐起来想立刻研墨把想法画下来。

但后半夜,她忽然被一阵恐惧攥住了。

万一呢?万一她觉得好的东西其实不好呢?万一阿岩看了她的纹样,露出那种"

你在胡闹"

的表情呢?万一那条路走到尽头,发现自己根本不配走呢?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缠枝莲,直到那些枝蔓终于模糊成一团暗影,她才在倦极中合上眼。

但梦里也没消停——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口大染缸前,水是满的,颜色是空的。

她拼命往里倒颜料,倒进去就化了,一滴颜色都留不住。

她急得想哭,一急,就醒了。

醒了以后,天还没亮透。

她躺了一会儿,胸口还留着梦里的闷窒,然后她坐起来,不再想那些万一。

她把图谱从枕下抽出来,贴着胸口放了一息,然后起身了。

她没有叫阿桃,自己打了水洗漱。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一凛。

她换上一件最不起眼的棉布衣裙——靛蓝色的那件,已经是她第三次穿它了。

铜镜里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有些乱,耳边碎发翘着,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但瞳孔里有东西在发亮。

她把图谱塞进怀里,又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她偷偷织的布片,上面是她用旧梭子织出的云纹,歪歪扭扭,像一条迷路的虫子爬过土布。

她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把那些断头松散的丝线用手指抿了抿,理平了一些,然后叠好揣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但她的表情是静的。

廊下还很安静。

天色渐渐从青灰转向灰白,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她穿过回廊时,韦婆婆正蹲在库房门口洗一块布,低着头,双手浸在木盆里,慢慢地揉搓。

水声哗啦哗啦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莫曼放轻了脚步,像一只踩在瓦片上的猫。

但韦婆婆还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晨光从廊檐下斜过来,落在韦婆婆脸上,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沟壑分明。

她的眼睛半眯着,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但瞳孔里有光一闪,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浪掀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搓布,手指在水里画着弧线。

莫曼却觉得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询问,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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