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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曼忽然想起韦婆婆说过的话——染匠调一锅好颜色,比织一匹锦还难。
草木不会说话,石头不会说话,水也不会说话,但它们都有自己的脾气,温度差一点,时间差一点,出来的颜色就天差地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我们慢慢试。”
阿岩没应声,只是把另一个陶罐搬到染坑边,开始往里面倒水。
水是从外面井里打来的,清亮亮的,倒进罐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莫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粗麻布前,蹲下来,继续画她的草图。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阿岩搅动染液的咕嘟声。
莫曼画了几笔,停下来,看看图谱,又看看自己画的,皱了皱眉,把画坏的那一角撕掉,重新画。
太阳花的位置定了,但叶片怎么排布还不满意。
缠枝莲的叶子是细长的、卷曲的,像被风吹皱的绸带,但太阳花不需要那么柔美的叶子,它需要更结实、更粗犷的衬托。
她试着画了几片宽大的叶子,像芋头叶那样,但放在缠枝莲的骨架里,又显得太笨重了。
她撕掉,重画。
这次她画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状——不像缠枝莲的叶子那么卷曲,也不像芋头叶那么宽大,而是一种圆中带尖的轮廓,像山间常见的野姜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上翘。
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阿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画的草图。
他的目光在那朵太阳花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移到那片野姜叶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丈量什么。
“这个纹样……”
他终于开口,“如果织出来,线要换。”
莫曼抬头:“换什么线?”
“官家的丝线太细,撑不住这种叶子。”
阿岩指了指那片野姜叶,“用细丝线织,会塌,没有筋骨。
要用捻得紧一点的棉线,或者混一点麻。”
莫曼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颜色呢?这个叶子,用什么颜色?”
“不能太深,太深了会吃掉花的颜色。
也不能太浅,太浅了压不住缠枝莲的骨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秋香色吧,带一点黄的绿,染的时候少下一遍水,让它透一点。”
莫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她说出纹样的时候,阿岩就已经在脑子里把颜色、线材、织法都过了一遍。
她以为自己只是画了一个草图,但在阿岩眼里,这张图已经变成了一匹布。
“好,”
她说,“那就秋香色。”
阿岩站起来,走回染坑边,开始往另一个陶罐里倒水。
这次他倒得很慢,水线细细的,像一根透明的丝线,落入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曼继续画她的草图,画完叶子,开始画缠枝莲的茎——那些蜿蜒的线条要贯穿整幅锦,把所有的元素串联起来,不能断,不能乱。
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阿岩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没察觉。
“这里。”
阿岩伸出手,指了指她画的一处茎线,“断了。”
莫曼低头看,果然,那根茎线在拐弯的地方,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像是炭笔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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