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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陈烁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皮鞋声。
不是拖鞋——拖鞋的声音是软的,橡胶底磨在地板上有一种闷闷的、被压扁的摩擦声,像某种被捂住了嘴的叹息。
皮鞋是硬的,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陈树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皮鞋,去单位加班、去参加单位组织的学习、去替他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领导写材料。
但今天他出门之前去了书房。
陈烁听到了书房门打开的声音——门轴在干燥的空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记得。
木质的抽屉在木质卡槽里滑动,发出一种沉闷的、柔和的摩擦声,不是噪音,是那种被反复使用多年之后磨合出来的顺滑感。
他小时候把这个声音当成这个家里固定的背景音,和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林秀芝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客厅电视里的枪炮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他对“家”
的全部听觉记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他父亲每周六早上都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里面的杂志和诗稿,翻到最底层的照片,看一会儿,然后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去。
然后是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陈烁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脑子里跟着陈树的动作——他大概正拿着那张照片。
沈知意。
1984年秋,印刷厂。
头发被风吹乱,虎牙露在外面。
他现在知道了,他父亲每周六在书房里待的那段时间不是在加班写材料。
他是在看一张照片。
一张已经被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照片。
这个画面让陈烁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
一个男人在每个周六早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锁了二十多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锁好,把钥匙藏在“宁静致远”
后面。
然后走出书房,坐在餐桌前吃林秀芝做的清蒸鱼,问陈烁“成绩呢”
,然后沉默地咀嚼。
他做这件事做了二十多年。
没有人知道。
林秀芝不知道。
陈烁不知道。
沈知意大概也不知道——她在那年秋天笑得露出虎牙,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被锁进了一个抽屉,每七天被拿出来看一次。
然后抽屉被推回去了。
又是那个木质摩擦声,方向和拉开时相反。
然后是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的金属摩擦声——不是清脆的叮当,是被慢速抽出来时那种更细微的、像指甲划过黑板边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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