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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化了,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的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沉重。
窗外那棵树——他在第一封信里写过的、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的树——现在正是抽新芽的季节。
月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不停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写字的手指上跳来跳去,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倒计着最后一个夜晚。
他写道:“渡川不是一个人。
渡川是一个笔名,被两个人用过。
一个人冲得太快,撞在网眼上。
另一个人接过笔名,替他收了这么多年。
现在第一个人要回来了。
他不知道第二个人会不会把笔名还给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我没有用那个词,没有发那篇作品,没有在那家网吧里把草稿发给他看——我现在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写这篇东西的。
我写这篇东西,是想告诉那个接了我笔名的人:谢谢你。
这些年你用渡川的名字发过的每一篇作品我都读了。
你比我更懂怎么在雷区边缘活下去。
你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在每一个句子之前先审自己一遍。
这些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学的。
代价是我付的,但学费是你自己交的。
现在我要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名字。
如果你还在用,这个笔名就是我们两个人的。
如果你不用了,它就是你替我保管了这么久的东西,现在我来取。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因为你在我不在的时候,让这个名字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对着月光读了一遍。
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树叶的轮廓在字里行间游走,像是在读他写的每一个字。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跟了他很久的塑料袋里。
塑料袋里还有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他在里面写的所有东西,有的是小说,有的是随笔,有的只是碎片,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没有结构,没有收尾。
他以前在键盘上写东西的时候会反复改,每句话都要打磨好几遍。
但在纸上写的时候他没有这个习惯——纸上的字改了会留下痕迹,他不想留下痕迹。
所以他每一笔都写得很确定,像是在刻字,不是写字。
除了笔记本,塑料袋里还有几封信的草稿——给他妹妹的回信,有些寄出去了,有些没有。
没有寄出去的那些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写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好,想重新写,然后时间就过去了。
还有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诗集,是苏云洛寄进去的。
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贴着。
他在里面反复读其中一首——写的是河水、堤岸、站在岸边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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