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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转过身来,正对上黛玉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映透人心。
紫鹃脸上微微一热,倒像是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被看了个通透,不由得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只轻声催促道:
“姑娘快歇下吧,夜真的很深了。”
黛玉没有点破,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顺从地躺下。
紫鹃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又将琉璃灯的纱罩往下压了压,只留一豆微光,便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帐内复归幽暗。
黛玉合上眼,却并无多少睡意。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帐上,如同墨笔勾勒的写意。
婚书上的字迹,周显沉静的眼眸,父亲临终苍白的脸……如同沉浮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交叠。
心头那份最初的茫然无措已然淡去,被一种面对既定的、却又充满未知可能的未来的沉静所取代。
她像一叶在命运之河里飘摇了许久的小舟,终于望见了一道渡口的轮廓,纵然那渡口通往何方仍旧朦胧,但依附于父亲遗命的指向,终究是有了一个可循的方向。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素日冰凉孤寂的心田一角。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日间所有的惊惶与纷乱尽数吐出,只留下这秋夜竹声与帐内微光相伴的安宁。
转眼间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周显在别院书房内,闲坐于窗下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新制成的折扇。
扇骨乃新配的湘妃竹,紫褐斑痕如泪渍晕染,触手温润生凉。
展开扇面,一段云气水波纹隐现其上,当中却是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迹飘逸似兰叶临风,一看便知是闺阁才女腕底流出。
扇面题着一首诗:
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字里行间,清冷蕴藉,既有勉励功名之意,又暗含几分超逸孤高的期许,确是林黛玉的手笔无疑。
周显指尖缓缓拂过那墨痕,仿佛穿透纸背,窥见潇湘馆茜纱窗下,那病弱娇躯凝神执笔,眉尖若蹙,樱唇微启,于沉沉暮色中推敲字句的模样。
一管羊毫,一盏孤灯,将满腔难以言喻的祝福与几分灵慧孤寂,尽数倾注于这方寸素绢之上。
正凝神间,书房外响起笃笃叩门声,小厮墨雨隔着门帘低声禀报: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并琏二爷到了,车驾已在门外。”
周显闻言,将那折扇轻轻合拢,置于案头,口中应了一声:
“知道了。”
随即起身,略整了整身上月白云锦直裰的衣襟,便掀帘而出,径直向别院大门迎去。
不多时,别院门前石阶下。
周显拱手一礼,姿态温雅从容:
“赦伯父,琏二哥驾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则个。”
贾赦一身宝蓝团花缎直裰,脸上堆着笑意,也拱手还礼:
“周公子太客气了,叨扰清静,实在惶恐。”
“难得公子相邀,备了点薄礼,聊表心意,万勿嫌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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