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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薛宝钗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未尽之意在暮气沉沉的室内悄然弥散。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光滑的鬓角,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苍凉:
“我的儿,这话……也只能在娘儿俩跟前说说了。”
“说到底,士农工商,咱们家顶着个‘皇商’的名头,听着光鲜,可在那些真正清贵的世家眼里,终究不过是替天子操持‘末业’的,骨子里,还是低人一头的商贾。”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荣国府也早不是国公爷在世时的光景,显出几分内囊空尽的疲态来,咱们薛家这样的门第,只怕……只怕连宝玉这门亲事,也是攀不上的。”
“林家,那是世代列侯的根基,真正的书香清贵,林姑爷更是探花及第,做过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人物!”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尊荣。”
“纵然如今只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份门楣的底色,又岂是咱们家披金戴银能比得上的。”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想开些吧,傻孩子,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强求不得。”
薛宝钗听着母亲这番直白而略显刺耳的话语,那双总是蕴着沉稳与智慧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甘。
那不甘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涛,却在清澈的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沙尘,让她整个人在那端庄雍容的姿态里,显出片刻的凝滞。
薛宝钗并未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交叠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柔软的衣料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微微颔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琏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内,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郁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叹,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将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将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将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闱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别院内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闱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内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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