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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
迎春惊得身子一晃,虚坐的杌子几乎不稳。
“元春姐姐自今上登基便入宫侍奉,按宫中旧例,女官若无幸入选,需待年满三十方可放归。”
“如今……她怎会突然出宫?”
贾迎春袖中的手已将那方素帕绞出死褶。
贾赦重重一叹,恨声道:
“还不是受了那孽障的连累!”
“阖府上下,这些年在你元春姐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金银流水般填进戴内相、夏守忠那些竖宦的口袋里!”
“原已打通关隘,只待年后便有眉目,可望册封。”
“偏偏这当口,爆出宝玉与那下九流戏子用虎狼药、行龙阳丑事!”
“后宫遴选,首重门楣清白、家风严谨!”
“这等秽闻,如同泼在面上的墨,擦都擦不净!”
“你元春姐姐的前程……算是彻底断送在那孽障手里了。”
“不出宫,难道还在那深宫里受人白眼,枯耗年华不成!”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砸在迎春心头,将那点微末的希冀砸得粉碎。
贾迎春垂下头,盯着自己素色裙裾上纠缠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也驱不散周身彻骨的寒凉。
府里谁人不知,自打祖父贾代善仙逝,这国公府便如失了梁柱的华厦,一日日倾颓下去。
更遑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从龙之争,荣国府押错了宝,新皇登基,荣府虽未被连根拔起,却也元气大伤,门庭日渐冷落。
府里的爷们,父亲沉溺古玩姬妾,二叔贾政只知清谈,琏二哥哥流连花丛,环哥儿、琮哥儿年纪尚小,更指望不上。
偌大一个国公府,竟寻不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丁。
唯一的指望,便是那自小被当作凤凰精心教养、送入深宫的大姐姐元春。
她是老祖宗和二太太心尖上的肉,阖府上下填进去多少金银,打通了多少关节,只盼着她能蒙受天恩,册封妃嫔,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续上一口皇亲国戚的体面气。
大姐姐容貌才情俱是拔尖的,入宫两年年,眼看年后就有眉目了……可宝玉那场惊天丑闻,如同兜头一盆秽物,泼在荣国府金字匾额上,也彻底浇灭了大姐姐封妃的指望。
连大姐姐那般出色的人物都落得黯然出宫的境地,自己一个懦弱无闻的庶女,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一想到这里,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贾迎春几乎喘不过气,她浑身力气都泄尽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消沉黯淡。
看着迎春这般瞬间失了魂似的模样,贾赦心里也泛起几分复杂滋味。
诚然,多年来他看二房不顺眼,觉得贾政夫妇占着荣禧堂,处处压他这个长房长子一头。
可二房终究也是荣国府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春入宫,这是阖府的指望,盼着她能带来泼天的富贵,好让这风雨飘摇的国公府再支撑几年。
如今这指望彻底落空,如同一座靠山轰然倒塌,贾赦心底也不禁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彷徨,为这偌大家族的黯淡前景感到茫然。
只是他素来自知才干平庸,沉溺酒色古董这些年,哪里还有半分扭转乾坤的本事。
这点彷徨也只如微风掠过死水,片刻便平息了。
罢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忧国忧家,不如趁着余荫未尽,赶紧为自己多捞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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