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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鹤立在亭边叫住他;清风将纤长的柳丝斜吹进亭来,他折了一枝,上前递在开峻手中,道:“兄将远行,弟作一绝,赠别于君。”
于是口吟道:从来欢少别离多,歧路亭前但请歌。
莫恨春消无处觅,更青青岸柳柔柯。
纪开峻却并未说甚么,只是笑着揖别;余他一人茕然怅望,不见征车,但见遗辙,心中不胜欷歔。
待元鹤归家时,却发现徐弼正在厅上等他,另有三位面熟的小娘侍候。
徐弼起身笑道:“严真哪里去了?我已等候多时。”
徐弼与纪开峻交恶,他不好说实情,只道:“出去走走而已;倒是你为何来了?”
徐弼苦笑道:“你也看见我这三个了,都是家妓,跟了我有几年了。
自从夫人嫁进门来,我爱她年少娇蛮,虽然骄纵些,也别有可爱处;然却是个醋罐子,愈发容不下有别的姬妾,动辄耍性闹气,我拿她无法,反教一府人暗地里瞧我笑话。”
他不禁大笑,揶揄道:“昔日欠下风流债,如今嫂夫人来讨了!
从此便也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罢。”
徐弼又道:“她说要将我以前最喜欢的这几个打将出去,再不许放进来;可到底有些感情,诚是不忍于此,便来找你。”
他不解:“找我做甚?”
徐弼笑道:“我怕她几个无处落脚,正好你独身多年,大抵寂寥的,我便送与你,也算替我照拂她们了。”
其实他只说了两层;流泪赌气话说徐弼因惧内,欲将家蓄的三位美妓送与元鹤;元鹤推辞不受,奈何徐弼执意要他观舞闻歌,只好请进自己庭中。
正默默听赏之间,猛听得院门大开,接着便是一声呵斥:“沈严真!”
虽说是呵斥,却也不全是,其中却含着三分委屈;元鹤抬头去看,果然是谢灏来此。
其后站着瑞符和同书;瑞符方才本要先通禀,可那谢郎君听见门后丝竹歌吹之声,哪里还按捺得住,便冲撞进来,教他阻拦不得。
元鹤并未怪罪,吩咐道:“瑞符、同书,且领这几位娘子下去歇息一会。”
见下人退避,谢灏这时便倾跌在元鹤身旁,怨道:“严真,你心底里是不是盼着我不住在别院,好离你远些,腾些地方与这些娘子来?”
元鹤道:“怎么会?你看你又在说痴话了;我哪里会不欢喜你住得近些呢?”
他便问道:“那你如何又请人至家中?是觉得李娘子一个不足,于是更唤了三个来么?不过才半年,严真便忘了当初如何发誓,说不再教我伤心了么?”
元鹤道:“不是,我并未知晓你来……”
他抢道:“并不知晓?严真这是何意?如若我永远不知,严真便心安理得了么?”
言至此,愈发有些泫然欲泣的神态。
元鹤暗道不好,忙执住他一只手,辩白道:“绝没有此意!
原不是我,是襄时带来的。”
他闻言,转头怒视徐弼,道:“襄时兄,严真自洁,以后勿要再教他沾染烟粉风月了。”
徐弼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忖道:今日不巧,教谢灏搅了;再看他态度,竟与我那夫人俨然,可见真是生妒,来寻我麻烦了。
于是承诺道:“再不敢了。”
谢灏又对元鹤道:“严真,你知不知我这半年是如何过的?我这年纪早该婚娶,大人不知为我议了几回亲事,都教我推拒了,只因我心里——”
想起徐弼还在旁,蓦地噎住,转而道:“前两日阿兄回京,方安置妥当,我便想着快些回来寻你;谁承想你却……是了,你这里有软玉温香,哪里还顾得上我呢?”
他愈说愈气,竟真的簌簌落下泪来。
元鹤见此,心疼得紧,忙从怀袖中掏了一块帕子,一手扶住他侧颊,一手细细地与他拭泪,柔声道:“莫哭了,不好看了;我喜欢你笑。
我答应你,再不与襄时‘同流合污’,好么?”
谢灏望他眼瞳,不禁心中酸涩,想道:严真这样好,又总这般温存,教人丢舍不得;我一心对他,他却若即若离,不知何时也会将这柔情分付与不相干的人。
故虽知拈酸怨泣不是丈夫所为,却仍是止不住地涕泗横流,教元鹤无措,只好揽住他肩头,道些安慰的话儿。
不一会哭声乍休,元鹤以为他好些了,却不防教他推得一歪;谢灏起身,用力抹了泪去,道:“两位兄长颇会享受,教灏开了眼了;我亦不是孩童,也可学你们呢——不,我还要享受更好的去!”
说完便赌气走了,留元鹤在原地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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