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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见琵琶琵琶女自言悲身世宦游人相请抵恩惠话说弘州宛东县内瘟疫蔓延,搅得民不聊生,道旁惨死者不可计数;谢灏是士大夫,看在眼中急在心头,愁得夜里不得安枕。
这一日方停了细雨,他也顾不得双膝因痹痼1而隐隐疼痛,就往城中各处抚慰遭了灾的百姓;行走之间,却闻见空中飘来一阵丝竹歌吹之声,他四下寻觅,原是前头一处酒楼上传出来的。
他不免愤愤:不过两条街巷之外,即是苍生受苦受难的图景,这里却还犹作歌舞升平,恣情逸乐,毫无同情之心;禽兽尚能伤其类,而这些人比禽兽则不如!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就直直闯上楼去,堂倌落在后头,拦也拦不住。
他怒气冲冲推开门,见席中坐着两个锦衣玉带的纨绔子弟,身边各有一个美妓侍酒,对面则是几位歌女奏乐吟唱。
他指着那二人嗔怒道:“尔等是谁家的子弟?竟还在这厢饮酒作乐!
如今宛东城里是甚么景象,难不成闭眼不观、充耳不闻么!”
受了训斥,其中一人登时即要发作,却教另一人拉住臂膊,悄悄道:“这是谢司马,到底是官,你勿惹他。”
那人又起身作揖道:“见过谢司马。
小子二人原也只是朋友间小酌,并非是不晓时务,只是家中娇养惯了,一时放纵了些;我这就教她们出去。”
于是赶那几个小娘出去;却有一位三十余岁年纪的琵琶女停步不肯离去,向谢灏福身道:“禀谢司马,此二人还不曾付账。”
那两个纨绔本想趁乱赖了账,没想到这女子竟向谢灏告状,只好暗自咬牙,不情不愿地付了银钱与她。
谢灏却总觉着这琵琶女似曾相识,无暇顾及那二人;那二人见状,怕再被谢灏斥责,忙偷偷溜出去了。
谢灏端详琵琶女半晌,忽地恍然大悟道:“娘子可是姓李?”
她盈盈一笑道:“妾身李晴兰,司马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感慨道:“想来自历京一别,已是十三年未见了罢;不过娘子依然是风姿绰约,不减当年。”
她苦笑道:“司马谬赞了;而今是徐娘半老,若还窥得出当年一点风采,妾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也并非自谦的虚话,谢灏看得出日月流逝在她身上留下的无情的凿痕,而他自己亦是如此;宋人诗云:“回首沧桑已数番,感怀无尽又何言。”
2故交阔别重逢,原应该有许多寒暄的话儿说,可一见彼此如今之境遇,便又都是久对无言。
还是谢灏复问道:“娘子这些年里过得如何?当年还未曾离开京师时,尹都知便说已收不着你的书信了;我与沈司马都挂怀娘子。”
她道:“当年承蒙司马大恩,救妾于风尘之中,妾便去往西南,投奔一个姊妹;那姊妹被一为官的纳作妾室,备受宠爱,因而为正妻所妒,非打即骂,最后赶出门去。
我两个女子相依为命,用司马赠的银两盘下一间酒肆,也学文君当垆卖酒;虽则平日不免受些欺负调笑,但好歹也能度日。
只是那正妻知道丈夫偶尔来酒肆探望,便仍不肯放过我那姊妹,每每教人来闹事,把她年纪轻轻的就气死了,才二十六岁,当真是红颜薄命!
家中没有积蓄,便只好把酒肆卖了人,置办了棺材、装裹3,这才算安葬了她。”
说至这里,她侧回身拭了眼泪,又道:“当时遭得这变故,潦倒贫寒,无心寄信与芳雨姊姊,恐怕她忧心;后来安稳下来,再想寄书,芳雨姊姊却已离了教坊,寻不着了。
后又有商人不久才死了元配,抛下两岁小儿无人看顾,这时中意妾身才貌,娶进门去续弦,一时也算得恩爱。
然舅姑4自恃是富有之家,瞧不上妾出身卑贱,又数年未怀子嗣,犯七出5之条,便趁妾丈夫往外地行商,将妾赶了出来。”
她低头爱抚着怀中琵琶,道:“妾身无长物,唯有这把琵琶随身不离,便各处卖唱,聊以为生,至今已一年有余。”
谢灏听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好转而问道:“娘子何时来得弘州?”
李娘子道:“两月前来的;原本只想着在此逗留半月,却不想遭上瘟疫。”
他问道:“既然有难,何不来寻我,反甘心飘零至此?”
她摇摇头道:“当年受恩于司马,无所相报,时时汗颜,今又怎好再相求于君?”
他道:“我那时还是个卤莽的人,往往冲撞娘子,为娘子赎身,原也是赔罪,因而也从不曾想要娘子报答甚么。
城中疫情尚不能除,娘子独身,着实危险,不如到我寓所中来罢;我那里尚有几间空房无人居住,娘子欢喜哪个便住哪个。”
她红了眼梢,感激万分,却仍是不安推拒道:“只是无功不能受禄,总不能平白占着司马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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