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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皇帝就移宫之事问策严嵩,严嵩恭谨应道:“......南苑方修葺完毕,地势干爽,乃最佳修养之所。”
皇帝不置可否,令严嵩退下。
一向对严嵩信重有加的天子,这一次却没有立即听信严嵩的建议,反而在西苑侧宫又住了数日。
直到严嵩担忧天子的起居,再三叩请圣驾移宫南苑,皇帝才慢慢吞吞的传令收拾随身的物件。
诏谕方传,大件的行李才收拾到一半,南苑重华宫的一根主梁竟然半夜垮塌。
听闻消息的皇帝,手中的一对核桃又反复被盘剥了数百圈后,他敲了敲案几,说:“召秦翊铮。”
万寿宫的沉水香味道,翊铮现在已经十分熟悉。
皇帝已经露出了明显的老态,眼尾有明显的细纹,逶迤入鬓角。
束入冠中的鬓发,也掺入了明显的花白。
似乎是又胖了些许,道袍的放量显然宽大了不少,不再有初见时仙风鹤骨的神态了。
川内最顶级的丹砂,九冶九炼,以子夜的露水、精研的玉粉送服,真是集天地之灵气、夺日月之精华。
他半阖着眼睛,手心的核桃剥剥有声,语气依旧很平淡:“冯保上报,说南苑重华宫半夜垮塌了?”
翊铮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恭谨道:“想来是年久失修,梁木腐朽,孙儿已着工部整饬,想来春闱之前就能修好。”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朕记得,南苑不是前年才修整过吗?”
“您说的是。”
她俯得更低:“当年是小严侍郎负责的。”
皇帝蓦然睁开眼,电光火石之间,那双眼睛锐利逼人,简直如巨龙咆哮、剑光出鞘,完全不似一双老年人的眼睛。
她跪在原地,没在说话,脑海里却慢慢浮现起冯保含笑的话音:“皇爷的意思是,择个另外的宫苑暂住几月,顺便重修万寿宫。
正在回宫和南苑之间纠结呢,严相公的折子就上来了......南苑么,前年小严侍郎确实是整饬得很好的。”
“可严大人年事已高,兴许是忘了,南苑重华宫原来是英宗爷住了的——代宗爷在位的时候,英宗爷在南苑的日子可不好过。
咱们皇爷又是位念经讲道的修士......”
冯保意味深长道:“对这些命理之说,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春日北平多沙尘,大风天气,重华宫久旷,梁柱开裂、砖瓦崩塌也是正常。
琼花案时,裕王世子搅砸了司礼监的差使、救下了严家父子的仇人盛天澜,这在万寿宫并不是秘密。
皇帝身体日益衰微、精神越发不济,储位至今空悬。
景王不肯就藩、虎视眈眈多年,而裕王膝下仅一根独苗,正是得罪了严家的皇长孙。
严家父子百般筹谋,不肯见裕王府御极天下,也是人之常情。
帝王心术,从来莫测,天子称帝五十余载,制衡之术炉火纯青。
他令内阁、锦衣卫、二十四监三足鼎立,又将裕王府、景王府放在储位两头,令权倾朝野的严家父子两头不得讨好,如此满朝文武,无不尽看他眼色行事。
他只相信利益,从不相信人心。
在他的算计里,即便是伏在他脚下乞食几十年的忠犬,也随时有反口咬人的时候。
严家父子与裕王府不睦,转投景王府,在南苑重华宫以机关谋取天子性命,以命理衰败天子运道,这个逻辑何其的合理!
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只出现了短短的一刹那。
皇帝又阖上眼,慢慢的躺了回去。
“传徐阶。”
走出万寿宫的门口,我恰与奉召前来的武英殿大学士、次辅徐阶擦肩而过。
他双手交叠放在朝服袖子里,花白的头发仔仔细细束在发冠里,日光之下那双温和的眼睛依旧半睁不睁,一副悠然自得、不疾不徐的样子。
慢慢吞吞走在万寿宫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简直闲庭信步,一点也看不到奉召的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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