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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从一个温柔似水的姑娘慢慢变成一个沉默的活鬼,我见了她,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却竟一时没有认出来。”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但那眼神静默得像谁也看不见,只让我悚然,我只觉得她想不开,不如说‘不自量力’,劝她放弃,仙人总要明悟舍与得,命运无常才是天地之道,当年我便是见了战火中的骤然失去与物是人非,明白了这点,才顿悟除尘,脱离世间,游于天云。”
平阳听着,回想起她的美人娘亲抱着她的温度,像能遮挡一切的风雨,下意识说:“娘亲没听您的。”
百茂有些惊讶,但很快笑开,有了些温馨的喜悦:“对,别看她温温柔柔的,其实倔得很,不如说能走到她和秋吟这一步的,都得有点不合适的执拗。
灼兰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和我道别,然后离开……
就像她当初一句作别,毫无留恋地离开阿辰一样,我至今记得那日她单薄的身影,像随时都要倒在风里,但直到彻底消失,她的背都挺得笔直,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想起来她是一个流着‘冷血’的魔族。”
她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我现在知道了,我哪里是什么顿悟,只是逃避,告诉自己‘有些事何必想的那么明白呢?人生不都是这样’,秋吟那孩子是对的,仙人常傲慢,这仙途我到底是没修明白。”
平阳只是一个筑基,还不懂漫漫仙途路:“可您已经是元婴中期、大宗峰主了。”
老妇人笑了几声,垂暮之气散了一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丫头,我在人间还是生了开国少帝的皇太后呢,又有什么分别?”
她这么说着,本就花白的头发变得更加苍老稀疏,皱纹爬上美丽不在的脸,布上岁月的沟壑,灵气从她身上慢慢向外散去,平阳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她慌张地扶住百茂:“您这是什么了!
怎么突然、灵气也在流走,是不是中了什么毒,我、我能做什么……”
“别害怕。”
百茂早有预料似的,反过来安慰她,“你见过花吗,不是灼兰花,也不是妙春峰四季不败的花,就是凡间的那些,春天含苞,夏日绽放,随秋风而落,在寒冬蛰伏,再等待下一个春天,生死轮回,生生不息……那才是花,我只是该蛰伏去了。”
平阳当然知道,她就长在凡间。
她听懂了百茂的暗喻,不解又慌乱:“可是为什么、怎么突然间您就要……”
“没事,我只是有些困了,想睡一觉……在慈宁宫看着红墙外那些花时,我就这么想了。”
百茂慢慢靠在平阳的肩头,临死到头,她这一世人一世仙从眼前一一掠过,都如云烟过客,到最后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她韶华中成了贵妃,她那殷殷期盼却早夭的女儿,断了她妄想恩宠常在、深宫安稳的烂漫;
一个是她年老后成了太后,看不下去战火中百姓流离,逼他收手,她养大的儿子与她不欢而散,一样没少过她,但也一眼再没见过她;最后一个就是她“顿悟”
中成了妙春峰主,她深陷天道阴谋的友人,久别重逢,却只得到她不理解的劝诫,沉默地走向绝路。
“仙人画不是我的画。”
百茂突然说,“你见过那画,你知道是谁作的吗?”
平阳当然见过,抛开小秘境和那些玄之又玄的阴谋,仙人画其实没有仙人,反而不符合仙云的清高,俗得“光明正大”
,那就是一幅美人画,粉衣艳浓,却从她侧身的浅笑露出温婉的柔,姑娘站在花树之下,等她的情郎。
“别看你父皇年纪轻轻就四处打打杀杀,好像皇族里出了一个满脑子阴谋血腥的狼,其实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京中青楼的花魁都有才情,尤其在画……他当初就是靠一手纸墨天地,套住了你娘的心。”
“仙人画是宣弘帝……我父皇画的?”
“而且是你娘亲留在紫鸾宫唯一的遗物。
她这人看似优柔寡断,实则绝情得很,只要她以为当断的事,就要断个干净,不留任何念想,否则你以为你父皇为什么没被南境的魔尊千刀万剐,还能寿终正寝,青史留名?”
百茂又莫名笑了起来,“所以我一直都没想到她神魂所化的花,竟然是为了留存往事,实在不像她。”
“不是唯一,就像您说的,她还留了花。”
平阳默默支撑着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小花盆放在她们旁边,花朵含苞,还是没开,这花开得格外坎坷,总是半死不活的,她听着百茂说:“孩子,将我的身与魂都葬进灼兰花的土中,以免她在魔域中散了。”
平阳一愣:“您怎么知道我要……”
“你从花中感受到了吧,她的执拗,这花不在应该开的地方是不会开的,她一直深深愧疚的地方只有一个,她总要再回一次听风城。”
百茂越说越慢,像没有力气了,“结果谁都不知道,若是秋吟赢了,你便去随了她的愿,若是……你便将这花烧了,躲回人间吧。”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最终合上浑浊的双眼,像是呓语:“……晚安。”
平阳含着泪,温柔地应:“晚安。”
身边人活着的气息散去,化作星星点点,融入了小花盆的土壤之中,平阳身侧一空,就见那蔫蔫的粉花动了动,挺直了一些,慢慢有了精神,还挥了挥花叶,有点高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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