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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踏着皂面的靴子,盘腿坐在榻上,看着三郎的时候好像含着平和而清淡的笑意。
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双修长而深邃的凤眼,绵延逶迤入玄色的发鬓里去,乍一见好似如神仙真人般贵气飘逸,但实际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谁也别想从中看出他的情绪。
手中还盘着一对儿核桃,在寂静的室内“剥剥”
有声。
他只看了三郎一眼,就让她遍体生寒、攥紧了手,几乎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再无秘密。
“是个好孩子。”
他轻描淡写的说:“载坖膝下只有这一根独苗,没有养得骄纵不堪已实属不易。”
裕王赶紧重又跪下,叩头便道:“没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儿子的错,父皇教训得是。”
“子女缘分,一饮一啄,都是命数。”
皇帝的语气仍旧很平淡,一点也没有被惶恐的裕王所影响:“朕也只有你和载圳两个皇子,难道也要为此去向祖宗请罪吗。”
他话音刚落,裕王忙不迭叫着“不敢”
,三郎亲眼看见他的汗水从翼善冠的发际线那一处渗了出来。
可皇帝根本不再搭理他,径直对她道:“可学过制艺八股?”
她将头垂得更低,语气谨慎而恭谨:“略懂一二。”
皇帝半阖着眼睛,倚靠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案几:“若朕的皇极殿修葺好了,要你写张贺表,你将如何拟题?”
三郎脑中飞快运转,短短几息之间,已然寻了个最四平八稳的题目,朗声道:“孙儿以为,不若《拟上以皇极殿新成临,御受朝颁诏。
天下仍谕在工诸臣中,极建极二殿俱刻期完工。
群臣贺表》。”
皇帝眼皮都不抬:“那你就以此为题,写来。”
小黄门捧着纸笔在三郎面前铺开,她看了一眼裕王,后者脸色铁青、神情忐忑,几乎就要开口为女儿求情——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女儿是正经读过几本书,也跟着学了四书五经,甚至还能为他代写一些日常问安的折子。
但是制艺八股,这种非专心致志不能学进分毫的东西,连他自己也就是个入门能看懂的水平,他怎么能指望十五岁的女儿临时发挥、正经八百的写出一篇贺表来呢?
他有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已经准备好招来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狂风暴雨了。
无法,这是自己的女儿,又给他担着这样大的风险,就算是被痛骂一顿,停岁赐也好、打板子也好,总归不能让孩子自己顶在前面。
子不教,父之过,他这个当爹的少不得挨一顿狠的。
三郎却不再看他,伸手提起笔,蘸了磨好的墨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反复思索片刻,轻颤着手,在纸上落下第一句。
“臣有言——”
“伏以轮奂昭美,天眷受命之无疆;堂构垂休,人识太平之有象。
惟上帝能经纬乎五位,故中宫之太乙常居;必圣人乃统理乎三光,信瑶图之千年孔固……”
“繇皇极以及之中极建极,如帝天之系干维,而运于中央,周于四际;自新成而至于临朝诏谕,正一人之有成命,而悦在万姓,惕在群工。”
“庶几斗为帝车,而阴阳之分、四时之建、五行之均、节度之移、诸纪之定,皆系于斗;皇建有极,而天地以合、日月以行、星辰以位、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允作惟皇……”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皇帝喝茶时茶盏轻轻刮擦在杯口的声音。
直到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才发觉窗外日头已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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