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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他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娘子跟着我受苦了,让你受冻是我无用。
只会读书连生计都满足不了,我枉为人夫。”
百无一用是书生,李砚觉得自己现在特别能理解为何世人会说出这句话了。
林菀听不得他这样贬低自己,她抬起头,直接迎上他的目光,房内留有一盏烛火,原是为了防止半夜起身时跌倒,现在却方便林菀将他脸上的落寞、愧疚看个一清二楚。
她正色道:“相公,你不是无用的书生,相反你很优秀,我阿姐说你当年考中秀才时成绩可是那一届的头几名,还得了官家的廪生名额,这些足以证明你是优秀的。”
虽然林菀说的是事实,但这些仍不足以让他信服自己是个有用之人。
见他没有应承,于是林菀接着说道:“也许在许多人眼里,你只会读书,于农事养家之道毫无长处,但你本就与这林家村的大多数儿郎不同,他们生来有他们的人生之路要走,而你,自然有你需要完成的使命。”
“爹娘早早将你送进学堂,而你也不负众望在十六不到的年纪便取得秀才的功名,相公你可知有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取得功名,你同他们相比已经强出太多了。”
“科举之路困难重重,道一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仍觉言轻,这条路并不好走。”
“这天底下,大多数机会掌握在世家大族、皇家权贵手中,寒门学子想要冲破世家大族和权贵铸就的层层高墙谈何容易?就连进学堂这样的小事对多数普通人而言也是要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才能完成。”
“家底殷实的人家,能一直供着孩子上学,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有多少能够一直在学堂里求学呢?有钱的学子仗着背后有家族的支撑便随随便便地学着,而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甚至连温饱都是难题,有机会能够继续求学,背后要付出多少?外人如何能够得知?那些家境优渥富庶的学子肆意挥霍的上学机会,又是多少寒门学子求而不得的呢?”
李砚已经被林菀这些言语惊得说不出话了,她的言论犹如惊涛巨浪顷刻间震得他方寸尽失。
他从不知道他的娘子心思如此通透。
李砚神色动容,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死死地抿住嘴角,蓦然红了眼眶。
此刻,有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喉咙里,却不知道要从哪一句开始说起,他声音闷闷的,极力压制着体内汹涌澎湃的情绪,缓缓开口道:“我居然不知自己在娘子心中竟是这般了不起的人,诚然我是优秀的,却还是让娘子受委屈了。”
林菀打断他,问道:“何谓委屈?相公怎会这般想呢?”
“娘子,你觉得床榻寒凉,是因为屋中的炭火并非是可以保持长夜不灭的银丝炭木,其实林家村的村民家中也时常用这种炭木的,并不会贵到哪里去。
只是,我为了省钱选择更便宜的黑炭木,眼下才刚过亥时娘子便有些受不住了,是我考虑不周,因为囊中羞涩让你跟着我忍饥受冻是我不好。”
林菀安静听着,这次没有再出声打断他,几息之后,李砚又继续说道:
“我作为县里的廪生每月可以领到官家发放的六斗米粮,我因不事炊烟,便同管事的商量,他将米粮每月折算成二两银子给我,除此之外,每年镇上的学院还另外奖励给我十两。”
“嗯,那更能说明相公的厉害了,能得十两银子的人怕是整个书院也没第二个吧。”
李砚十分佩服她安慰人的本事,他提了提了她背后的被褥,将她捂得只剩一张小脸在外面。
他看着林菀,面带愁思,“如果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省着些也够花了,可是如今我娶妻了,这些银两就有些捉襟见足了。”
“相公,你是后悔娶我了吗?”
“没有,菀菀千万不要这般想,我只是觉得自己无用罢了。
年后我就要去县里求学,半月才归家一次,家里定然顾不上,还要靠你操持,明日将阿弟接来,而我却无法帮你一起养育他,还要你独自辛苦,我觉得很抱歉。”
“可毓儿本就是我弟弟,养育他是我的责任,相公同意让我带着他已经很大度了,你不用觉得抱歉,相反是我对不起你才是。”
“既然你我已是夫妻,那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我自是会把他当做亲弟对待,菀菀没有道理要同我致歉。”
林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毕竟他们成婚也才两日,有许多事情当下做出评判并不合适,虽然李砚说的情真意切,但是她不会心安理得的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相反,李砚能够说出这席话就已经让她十分受用。
“相公,我替毓儿感谢你,不过相公你放心,我会努力让咱们仨过上好日子,家里的事情你无需担心,你安心求学,一切有我。”
李砚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想她一个弱女子想要挣钱谈何容易,左右他还写得一手好字,于丹青作画之事上也颇有天赋,去了松云县总是有机会赚到银钱的。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却同在一件事情上有了计算。
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阵“噼里啪啦”
的声音,溅起的火花还没飞出盆沿外便落了下来,瞬间成了灰烬,唯有那不甚明亮的烛火,垂死挣扎着誓要撑到天明。
林菀主动抱紧了李砚,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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